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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三毕业后的春假。
这两三年的生活像被海风吹散的沙,我没留下什么印象,我写作业了,生活了,考试也正常发挥,考上了东京一所大学,除此之外,我不记得我还做了什么。那个真正的我,似乎早已滞留在两年前的时间里;而如今活着的,不过是一个披着我的皮囊、继续机械行走的空壳罢了。
快要开学了,走吧,回金泽去,回到日本海在金泽的那个海岸,雪见还在那里。
潮水退得很远,露出一片湿漉漉的沙地,上面布满了细小的纹路和气孔。我蹲下来,手指划过那些纹路——它们很快就要被海浪拍过,被雕刻成不同的模样。
我走到海水打不到的地方,坐下来。四月的日本海仍带着冬末的寒意。礁石群像被墨汁浸透的宣纸,在暮色中显出深浅不一的黑色。我凝望着远方,看着远方海浪卷起时的白沫。
“大姐姐。”一声清脆的童声传来。我回过头,看见一个女孩站在我的身后,年龄大约九到十岁。
“大姐姐,你为什么自己一个人坐在这里啊?”她歪着头问。
我想说,如果雪见还在的话,这里就会有另外一个人了……可是我终究还是没能说出口。我轻轻说:“嗯,因为想自己来看海呢……”
小女孩忽然从口袋中掏出一个贝壳,递给我:“姐姐,这是我刚才在挖沙子的时候挖到的贝壳,上面的沙子被我洗干净了。漂亮吧?”
我接过那颗贝壳。那是一枚不到掌心大的扇贝,边缘有些磨损,但内里的珍珠层在夕阳下泛着虹彩。
“姐姐,你好像不太开心。这个贝壳送给你吧!”
还没等我回答,她已经转身跑开了,朝着不远处等待她的父母奔去。她的身影在沙滩上跳跃,每一步都溅起细碎的沙粒。
我低头看着掌心的贝壳,海浪的声音在耳边轻轻起伏。
开心……
我好像已经忘了,该怎么开心了。
高一的12月,某个早晨。
那天,我像往常一样起床,像往常一样走进教室。
雪见的座位空着。
老师说,她母亲发来消息,说她感冒了,今天请假。我望着那个空荡荡的座位,心里隐约有些不安——可能她病得很重?我拿出手机给她发了一条消息。她没有回复,可能是还在睡觉吧,我想。
直到第三节课结束,班主任突然脸色苍白地走进班里,手里攥着手机。她收到了雪见发的一封定时发送的邮件,只有短短一句话:“老师,我已经离开这个世界了,对不起。”
听到这个消息,教室里没有任何反应。
我……突然觉得教室里的空气好重……让我抬不起头来……
“啪”的一声,右手手指夹着的笔从我指尖滑落,掉在地上的声音却被拉得很长——紧接着我的视野开始渗出黑雾,其他人的身影仿佛是在另一个世界里一般……
“藤泽?”
邻座的声音隐隐约约地传了过来,像是水下的声音那样……课桌表面突然倾斜,我的前额撞到了冰凉的桌面,课本上的铅字在眼前分解成黑色的蚁群……
之后呢?之后我就不记得还发生了什么了。
我在哪里呢?刚才我好像在教室里面,现在周围怎么一个人都没有了……雪见怎么样了?刚才是骗人的吧?不,刚才我肯定是在做梦吧,如果是现实的话,那为什么周围的人会突然消失了呢?我肯定是在做梦啊……
是做梦就好,真是吓死我啦。明天我还要和雪见在一起呢,到时候要不我把这个梦和她说一下?她一定会轻轻地敲我的头说“阳向子真是笨蛋”吧?
呐,等到冬天过去了,下学期4月份我们学校还有修学旅行呢……雪见很喜欢樱花,那里一定会有超级超级多樱花的呢……她大概会笑得很开心吧……
然后等到我们都毕业了,我们就要一起去看海。雪见应该会喜欢海啊河啊湖啊这些与水有关的东西呢……然后我们还要一起去吃好吃的呢……
我就这样一直想着,想着。眼前的黑幕似乎慢慢褪去,我的眼前出现了光亮。接着,校医室的天花板映入眼帘。
“雪见没事吧?”我立刻坐起来问。
校医在我面前说:“你早上是呼吸性碱中毒晕过去了,不过没有什么大事。你现在应该好了。”
我往周围看,我的班主任也坐在我旁边。她说:“藤泽同学,你感觉好些了吗?警方已经调查清楚了,花渕在前天晚上杀害了自己的母亲。她把她的母亲分尸之后放在一个箱子里,今天凌晨时投海自尽了,她母亲说她感冒的消息其实是她自己发的。你是被她自杀这件事情吓到了吗?没有关系的,她不是什么好人,你不用想这么多。”
这真的不是梦啊……
“我觉得没什么事了。谢谢老师。”我勉强挤出笑容说,“老师我可以走了吧,我想去教室收拾点东西。”
“好,如果感觉没什么事了就可以走了。”
那个孤僻的雪见,脆弱的雪见,对美如此痴迷的雪见,在别人的心中,却“不是什么好人”啊……
原来已经下午五点了呀,我睡了这么久吗?我的头还是有一点晕。窗户浸在晚霞里,那颜色就像稀释了的血那样。
上楼时,两个同学的谈话声从转角飘下来:
"今天作业太多了吧?"
"要是因为花渕的事放假就好了。"
“她平时看起来挺高冷的,想不到是这种人。”
他们刚好看见了我。我们简单地问了好,我往上走,他们往下走。
等到他们走远后,我停下了脚步,扶着扶手喘气。原来在别人眼里,雪见的死不过是个可能带来假期的消息。
回到教室后,教室里只剩下我一个人,我像发了疯一般,将雪见课桌里留的书全部一股脑塞进了我的书包里。
自从认识雪见到现在,今天是我第一次自己一个人回家。
回到家里,我反锁房门,立刻拿出那本《心》——这是雪见昨天放学给我的。翻到“先生和遗书”部分时,一张薄薄的纸滑落下来。纸有一点点皱,应该是被泪水打湿过。上面是雪见娟秀的字迹——
阳向子:
我终究还是提笔了。窗外的月光很好,像我们看流星雨那晚一样清澈。我刚洗过热水澡。时间已过午夜,你应该正沉在温暖的梦境里吧?而当你读到这些字时,我大概已经躺在日本海深处,那片永远照不进阳光的沙床上了。
你知道的,我杀死了自己的母亲。
阳向子,你身上有一种美,一种从未被噩梦侵蚀过的、纯粹的美。而我的噩梦,早在小学时就开始了。记得我告诉过你,我的母亲是中国人。她来到日本,与我的父亲结合。最初记忆中尚有几分温和的光晕,但自我上小学起,争吵就成了家中永不落幕的剧目。你能想象吗?深夜里独自躺在床上,用被子蒙住头,门外的尖叫与咒骂却像潮水一样漫进来。我那时总是默默数数,从一数到一千,再倒着数回来,一遍又一遍,直到声音模糊成嗡嗡的杂音……父亲那时待我尚好,可母亲看我的眼神却日益冰冷。直到我十岁那年,父亲车祸去世,最后的屏障也崩塌了。
从此,她变本加厉。一点小事就能激起她的怒火,巴掌、推搡成了家常便饭。我的额发下面,至今藏着一道小小的疤痕,是她砸的。阳向子,初中的时候,我常常躲在被窝里憋气,试图用这种方式离开这个世界,但每次都失败了。
直到升上高一——阳向子,这八个月是我人生中最幸福的时光。我遇见了你。你就像你的名字一样“阳向”,像一束阳光照进我灰暗的生命。其他人都觉得我古怪孤僻,只有你不一样。开学第三天傍晚,你在学校看我捡樱花的样子,我永远都记得。你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愿意理解我这种偏执爱好的人。
昨晚,她又为一点琐事对我嘶吼。我想,我撑不住了……我曾经想过忍耐,但是没用的……她未来会把手伸向你的……凌晨十一点半,我用一把日本刀结束了她的生命。
樱花最美的一刻,正是它凋零的瞬间。我曾说,所有美好的事物都是短暂的。现在我想说得更明白些:一切美的事物,在这个世界上——确切地说,在这个社会里——都注定短暂如樱、如流星。其实我所说的美的事物本身并无所谓美丑,是因为有了我们的注视,它们才被赋予了意义。而这个社会太过丑恶(当你听到其他人如何议论我的死时,你就会明白),仅存的美总是消逝得太快。或许某一天社会会变好,但对我而言,与其寄望于虚无缥缈的未来,不如现在就将美永恒封存。所以,请原谅我先走一步。
阳向子,在遇见你之前,我以为世上尽是丑恶,所以我没有朋友。我倾心于樱花,因为它们诚实而纯粹。直到遇见了你——你如此善良、纯洁,美丽得近乎不属于这个世间。谢谢你,让我在最后的时光里品尝到幸福的滋味。只是……就像《樱之季节》里唱的那样: “君の遺した記憶 春は遥か遠くの場所(你留下的记忆,春天似乎在很遥远很遥远的地方)”,我的旅程,终究还是走到了终点啊。
走到终点,还有一个原因:你应该还记得我们在京都修学旅行是做爱的经历吧?我当时一直舔着你,我想感受你身上的味道,我当时甚至想把你吃掉……这样我们就能永远在一起了啊……但是这样很不好,这样对你伤害非常大,可是我又控制不住……所以啊,我先走一步吧……
阳向子,请你替我看一看这个世界。我会在另一个世界等你,那一定是个很美的地方。我会先做好准备,等你将来来了,我一定好好迎接你。不过不要马上就来,请你先看尽这个世上残留的美好与万千丑恶,再来与我细细分享。
阳向子,在我们学校旁有个老旧的小区,名字是XXX,从左边往右数第一个停电动车和自行车的隔间,你尽快去看一下,里面有一个行李箱,那是我留给你的一些东西,里面有我最爱的一把日本刀,那把刀非常漂亮,我本想用那把刀结束生命的,可是最终我还是想把“她”送给阳向子呢。我杀死我自己的母亲用的是另外一把,那把就让它随我沉入海底吧。如果阳向子愿意为我执行介错……那该有多好。不过,你不会同意的吧……
我去世之后,一定会被很多人指责,说我不孝,说我畏罪自杀。但没关系的,你不必为我辩解,这些话语就让他们随风散去好了,他们永远不会懂你我之间的对话。我告诉你的那些故事,那些只有你知道的真相,是我们之间最珍贵的秘密哦。
阳向子啊,我真的很爱你,这份爱不会因为我的离去而消失,我会化作一种你看不见的形态萦绕在你身边的呢,我一直都在哦。
你是我爱的唯一,也是爱我的唯一……
最后,请允许我签下这个从未合法存在的名字——
藤泽 雪见
12月
信纸从我手中滑落,发出“沙”的一声,除此之外一片寂静。我的手在抖。
行李箱——对,雪见说的那个行李箱。现在就要去。现在。
我抓起外套冲出门,冷风灌进领口,像刀刮过皮肤那样。雪见说的地方很好找,老旧小区的停车棚,左边第一个隔间。我推开生锈的铁门,没有看到行李箱。直到我掀开角落里的一块瓦楞纸板,才看到一个挺大的、灰色的行李箱。我马上把它拖回家。
“咔哒”一声轻响,我打开行李箱,里面有一套华美的和服,有一把日本长刀,乐福鞋与木屐并排而置,一部手机,一张小纸条,以及一些其它物品。纸条上面写着:“阳向子,这些就是我留给你的东西哦。你点开手机的相册,会看到一段我录制的视频——那是我去另一个世界前两个小时录的呢。”
我打开那部手机。那是阳向子的手机,没有设密码,壁纸是我的一张照片——那是她在京都时给我拍的照片,是侧脸。滑动解锁后,未读提示像一枚未愈合的伤口,静静躺在对话框里——是我今早发给她的消息。她再也不会点开这条消息了……
我找到了她最后录的视频。打开后,雪见出现在了画面里。她穿着学生制服和黑色裤袜,与我第一次与她谈话时的装束一样。
画面中的雪见神色有些憔悴,在她的身后,是浅野川的观景亭。她开口说道:
“阳向子……”她微微低头,“我……我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信里好像已经把能说的都写完了……”
她努力挤出一个微笑:“但是,那个噩梦……在京都的那个噩梦,我一直不敢告诉你。我梦见妈妈她……她把你……从高楼上推下去了……”她哽咽了,别过脸去,“不,我不能让梦里的事发生……我必须要走了。我要去一个更美的地方,所以……所以请你一定要等我准备好,再……再来见我。”
影像结束了。手机屏幕的光暗了下去,房间里只剩下我粗重的呼吸声。
我颓然跪倒在地,几乎是爬过去,抓起了那把日本刀。“咔”的一声,利刃出鞘,冰冷的寒光映在我眼中。我将刀锋抵上脖颈,那一丝凉意,竟带来一种异样的平静。
“不要。”
一个声音突然响起,清透得像冰川融水,瞬间浇灭了我所有的冲动。是雪见!
我猛地松开手,刀掉在床上。我回过头,只见雪见就坐在我的床边,穿着那身熟悉的制服,歪着头对我微笑,仿佛从未离开。
“雪见!你还——!”
我扑过去,想将她紧紧搂住。可指尖触及的瞬间,她的身影如烟雾般荡漾开来,无声无息地消散在了空气中。
为什么不愿意等等我……
为什么……
为什么……
我轻轻地拿起那把刀,刀身呈现出一道完美的弧线,从刀镡到切先,流畅如新月,闪着如月光般凌冽的寒光。在她现在所在的那个世界,能看见这样子的月亮吗……
我闭上了眼睛。或许,我真正的生命,早在高一那年的十二月,就已经和她一同结束了。
我抬起头。春游的喧嚣扑面而来,同学们的笑脸在樱云下晃动,看起来很开心。
我独自坐在江边的石椅上,与这片欢乐隔着一层无形的薄膜。
“藤泽同学,要和我们一起拍照吗?”班里几个女同学走过来,其中一人向我发出邀请,“今天天气这么好,樱花也开得正美。”
“啊……恕我冒昧,”我轻声问,“你们……还记得雪见吗?”
“雪见?她姓……姓什么来着?哦,是花渕雪见啊……”对方脸上掠过一丝困惑与忌讳,“为什么突然提起她?感觉……不太吉利呢。所以,拍照的事……”
“对不起,”我垂下眼帘,打断了她,“我不太喜欢拍照。谢谢你们的好意。”
其实,若有机会与雪见合影,我一千个、一万个愿意。
我看着她们在樱树下摆出灿烂的姿势。那欢声笑语,那被当作寻常背景的樱花,都像一种无知的亵渎。她们站在这里,本身就已玷污了雪见曾如此珍爱的完美。
拍完之后,她们叽叽喳喳地聊着天,很吵,我站起身来,将她们的欢声笑语留在身后,独自走向不远处的那片樱树林。
林子的规模并不大,只有几十棵樱树,我依然能听见身后隐约的谈笑,但仅仅几步之遥,光线似乎就静谧了几分。啊,她们只是在这个表面拍拍照而已,只有我一个人真正走进了这片樱树林里面啊……
“桜咲く頃に僕はここに戾る誓った……”(樱花盛开之时 我曾经立下要回到这里的誓言)
我轻声唱起那熟悉的旋律,歌声飘散在稀疏的林木间。
“……君と見上げた空をいつまでも覚えてるよ”(跟你一起仰望的天空 不论何时总是牢牢地记在心中)
一个清澈的和声,毫无预兆地融了进来,如同另一缕微风,完美地契合着我的旋律。
是那个将近一年未曾听闻的声音——是雪见。一定是她。
我轻轻地笑了,任由旋律从唇间流淌。
“時が過ぎて流れた淚も渇いて…”(光阴飞逝 就连滑落的泪水也已枯竭)
“誰もが二人を忘れてしまっていても…”(就算所有人 都把我们的事情忘记也好)
她的和声温柔地缠绕着我的歌声,像春风轻抚着花瓣。整个世界,在这一刻,被净化得只剩下我们交织的声音,澄澈得如同初雪消融后的溪流。
“さくら… さくら…”(樱花 樱花)
像歌词里所唱的那样,我向着这片天空,轻声呼唤着。
“あの人のいない道を”(在已经没有那个人的路上绽放吧)
我停了下来,但是那个熟悉而令我神往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后接着唱道:
“独りという長い旅に僕はもう疲れ果てて”(在孤独的漫长旅程中我终于累了)
“君の遺した記憶 春は遥か遠くの場所”(你留下的记忆,春天似乎在很遥远很遥远的地方)
“ただ会いたい……”(只是想要见你)
她的歌声温柔而又哀伤。我轻轻地转过身。
那个从未消逝过的人,那个我日思夜想的人,那个可爱、可怜而又脆弱如樱的少女——雪见,此刻就站在樱花树下。纷扬的樱花缓缓从她身边飘落,有几片甚至穿过她微微透明的肩头。看起来,她好像也成为了一棵樱树。
“雪见,你好……”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我想说些什么,大脑却在瞬间被无数翻涌的念头淹没,最终只化作这声笨拙的问候。
雪见她笑了。那笑容与记忆中别无二致,羞涩而明亮。
“阳向子,我一直在你的身边哦。”雪见轻柔地说,“谢谢你啊,唯有你是真心爱我的啊,你是真正意义上最爱我的人……”
“哪里哪里……这……” 我下意识地摇头,声音有些哽咽,“不过是我做的一点点小小的事情而已……”
“啊,我已经在那边做了一些准备了哦……”她满怀憧憬地说,“那里很美,很美,到时候我会请你去的……”
“好……”我几乎说不出话来了……
她的身影开始变得稀薄,像晨曦中的雾气。我没有伸手,也没有呼唤,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凝视着她。我不忍心再用任何一丝现实的触碰,去惊扰这易碎的幻影,不忍心再一次将她打碎。
她就那样,在我深情的注视中,一点点化入飘散的樱花与光尘,直至最后一点轮廓也融进了四月的风里。
我一直站着。
许久之后,我微微张开口,一句话轻逸出唇间:“我爱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支撑着我的力气仿佛被骤然抽空。我跪倒在地上,双膝陷入柔软的泥土与落樱中。这个姿势,一如当年初遇——那个傍晚,我也是这样,在不远不近的距离,看着跪坐在树下的她,小心翼翼地将易碎的花瓣拾起。
只是现在,要是雪见能够在我的背后,和我搭话,和我一起回家就好了……
春游回去后,第二天的凌晨12点。
万籁俱寂。
我悄悄起身,换上校服,将雪见留下的那把日本刀仔细系在腰间。一切动作都在沉睡般的寂静中完成,没有惊醒父母。
我溜出家门。今夜,我要循着雪见在那个夜晚走过的路,再走一遍。
楼下的自动贩卖机还亮着。我走过去,投下硬币,买了一罐啤酒。在此之前,我从未喝过酒。
现在还是春天,还是樱之季节,可是却显得如此地死气,万物都被抽掉了生气,我也一样。连月光都显得苍白无力,照不亮任何东西。
让我再和雪见在一起吧……
我走过一条宽阔的马路,来到了江边。深夜的江岸,万籁俱寂,整个世界空无一人,只有河水在黑暗中泛着幽暗的微光。河水很浅,但它们还是向大海流着,流向自己的尽头。
我看向刀身,光滑的刃面上映出一张模糊而苍白的脸——是我的倒影。可恍惚间,我觉得那里本该映出雪见的脸才对。
我将刀收回鞘中,沿着江岸的汉白玉栏杆走着,与去年雪见和我一起看流星雨的方向相反。
一步,又一步,未曾停歇。春夜的寒气渗进校服,我却感觉不到冷,只觉得身体里空荡荡的,只剩下行走这个机械的动作。
雪见当时,也是这样走的吧。抱着必死的决心,一步一步,丈量完人世最后的距离。她看着的,是前方那片能吞噬一切、也能净化一切的黑暗吗?她听见的,是江水永恒的呜咽,还是内心终于获得平静的沉默?她应该是有些兴奋的吧,毕竟一切的痛苦都在那里消失了,一切的丑都在那里消失了……
“那个地方真的有永恒的美吗?”
“雪见当时会不会很冷?她的身体是很虚弱的……”
“要是当时那天晚上我察觉到她要离开冲下去和她说‘我陪你’会怎么样?”
各种各样的想法不受控制地涌入我的脑海。我还是一步一步,走着,走着。
栏杆的尽头消失在视野的边际。我继续走着,仿佛只要这样走下去,就能穿透时间的帷幕,追上那个走向新世界的、单薄的背影。
我走了将近两个小时,直到双脚踏上浅野川入海处那片冰凉而松软的沙滩。就是这里了。五个多月前,雪见就是在这里,一步一步走进那片永恒的黑夜。
我累了。我太累了。
我颓然坐在沙滩上,面向着那片吞噬了她的、无边无际的黑暗。海风带着咸涩的气息吹来,比城市里寒冷许多。海浪在眼前一遍遍重复着单调的韵律,那声音古老而空洞,仿佛自时间起始便已存在,并将延续至永恒的尽头。
我拉开啤酒的拉环,“噗嗤”一声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我举起罐子,迟疑地喝下第一口。
很苦,很涩,气泡刺着喉咙。原来这就是酒的味道。不知道雪见在离开之前尝到的海水,有没有一点相似之处呢?
“雪见,我爱你……我想你……”
声音被风吹散,几乎听不见。
“我们永远在一起,好不好……”我仰起头,灌下最后一口啤酒。苦涩已经麻木,只剩下空洞的液体感滑入喉咙。
“原谅我……原谅我在之前没有注意到你的不幸……”
视线开始模糊。不是因为泪水——我的眼睛早已干涸——而是记忆开始翻滚。开学第三天傍晚她捡拾樱花的侧影,流星雨夜里她发光的瞳孔,京都夜晚她颤抖的身躯……每一个瞬间都在此刻化为匕首,旋转着刺入同一处伤口。
我闭上眼,黑暗更加纯粹。
“让我回到你还活着的时候吧……”
“让我回到……我们还在一起的时候……”
我的注意力渐渐涣散,我在咸涩的海风的吹拂下,陷入了睡眠。
我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
梦中,我被囚禁在狭小的牢房里。手腕与脚踝上套着生铁铸成的镣铐,中间连着沉重的铁链,每一次微小的移动都伴随着刺耳的金属刮擦声,在死寂的牢房中回荡。
“这是……什么情况……”
意识昏沉混沌,仿佛沉在浑浊的水底。我艰难地转动脖颈,铁链哗啦作响——
“雪见!”
她就坐在我身旁的阴影里。真实的、触手可及的雪见,不是幻影,也不是记忆中的残像。她穿着那身熟悉的制服,黑发柔顺地垂在肩头。
“太好了……你还活着啊……”
干涸已久的眼眶骤然发热,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雪见没有开口,只是温柔地微笑着,伸出被铐住的双手,用冰凉的指尖轻轻拭去我的眼泪。
过了片刻,我才迟钝地意识到——她的手腕和脚踝上,也戴着和我一模一样、由铁链相连的镣铐。
“雪见,为什么你也——”
话音未落,牢房外传来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生锈的铁门在巨响中被猛然推开。
四个男人走了进来。
他们身着旧日本帝国海军的笔挺军装,深蓝色制服如冰冷的铁幕,金色纽扣与帽檐中央的铳剑锚徽在昏光下闪烁。
为首者白手套按着腰间的军刀,用冰冷的声音开口说道:“花渕雪见,因自杀罪,判处死刑;藤泽阳向子,因协助自杀罪,判处死刑。”
不是,什么东西?我怀疑我耳朵出了问题。
这时,雪见平静的声音在我身旁响起:
“我是藤泽雪见。”
男人们用沉重的铁链将我们两人锁在一起,我在前,雪见在后。冰凉的铁项圈扣紧我的脖颈,接着,连接项圈的粗绳被猛地一扯,我们便被拖出牢房,拽入刺眼的天光下。
街上挤满了人。目光,无数道目光,从道路两旁织成密不透风的网。指点的指尖,交头接耳的私语,汇成一片模糊而粘稠的嗡嗡声。街边男人的眼神像黏腻的触手,爬过我们被镣铐束缚的身体,那目光里没有怜悯,只有一种令人作呕的审视与玩味,仿佛在评估两件被剥夺了人格的器物。
项圈紧紧勒着喉咙,每一次被迫向前的趔趄都让窒息感加深一分。我无法回头,看不见身后的雪见。但铁链的每一次绷紧与晃动,都清晰地传来她的存在。锁链的寒冷之下,是另一种奇异的知觉——我们正被同一条命运拖行,分享着同一份屈辱,也靠着这丑陋的联结,前所未有地紧紧相依。
至少……我们在一起。
我们被拖到了海边,一艘钢铁巨舰正沉默地匍匐着。
它庞大得如同搁浅的金属山峦,舰体是厚重的深灰色,烟囱矗立,桅杆刺向低沉的天空。旧日本帝国海军的旭日旗,在舰尾低垂地悬挂着,在咸湿的风里缓缓翻卷。
“比睿号。”雪见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平静得像在讲解一道习题,“现在应该是昭和七年。她因伦敦海军条约刚刚完成改装。”她的语气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了然的、近乎透明的平静。
我们被拖拽上了一艘小船,被押上了海中一座孤立的圆形石制高台。押送者粗暴地撕碎了我们身上最后的衣服。冰冷的铁铐将我和雪见一左一右,锁在并排竖立的十字形刑架上。
百米开外,那艘名为“比睿”的钢铁巨兽沉默地横亘,甲板上、舷窗前,数千道士兵的目光如同探照灯,凝视着我们赤裸的躯体。
雪见就在我身旁。
“我爱你。”我轻轻地说。
“我也爱你。我们会永远在一起的。”雪见也轻轻地说。
接着,战舰前端那座庞大的双联装主炮塔,开始发出低沉机械的嗡鸣,缓缓转动。漆黑的炮口如同深渊的瞳孔,最终稳稳地瞄准了我们所在的这一点。
我没有闭上眼睛。
下一秒,世界被一道纯粹、暴烈的白光吞噬,声音来不及抵达。我瞬间失去了意识。
然后,我醒了。我仍坐在海边。凌晨的海滩空无一人,只有永不止息的海浪声。我颤抖着摸出手机,——原来只睡了一个小时。
一种怪异的、近乎甜蜜的平静,却随着梦境的余温缓缓浮起。
啊……如果能和雪见一起死,似乎……也不坏。
甚至,如果她能把我放进铁锅,撒上葱花,仔细地煮了吃掉,好像……也不错。这样我就能成为她的一部分,真正地、永远地融为一体。我的血肉会滋养她,我的骨头会支撑她,我的记忆会流淌在她的血液里……
——我在想什么啊。
一阵冰冷的战栗猛地爬过脊椎。我一定是疯了。被这漫长的夜晚,被这没有她的春天,被这片吞噬了她的海,给逼疯了。
可是……那念头却像藤蔓,一旦生根,便缠绕着心脏缓缓收紧。要是真的能够一起死掉就好了……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空空如也的双手。
走吧,该回家了。
转身背向漆黑的大海,一步一步,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路灯在凌晨的雾气里晕开昏黄的光圈,指引着通往没有雪见的日子。
今天,还要上学呢……
海浪日复一日地拍打着海岸,把沙滩上的足迹一遍遍抹平。
这两年,我像是按照一份看不见的说明书活着:起床、上学、听课、回家,每一个动作都准确无误。时间成了一种模糊的底色,春去秋来,樱花开了又谢,我却在季节更替的缝隙里静止着。
有过两个男生对我说“喜欢”。我礼貌地拒绝了,我知道那是性欲上的喜欢,这不是我要的。我要的……是像我和雪见那样,互相信任,互相爱慕,互相抚慰……
这样的人,再也不会有了……
两年过去了。我站在海岸边,听着浪涛的声音——和那个凌晨,和她消失的那晚,并无不同。海浪不懂得记忆,也不懂得悲伤,它只是永恒地、徒劳地涌上来,又退去。
我该走了。
我与雪见有过约定。她一定已在彼端做好准备,等待着引领我前往那个“很美”的地方。是时候结束这无尽的、循环往复的痛苦,走向那条她为我铺就的、通往至美的道路了。
傍晚,我平静地走进一家餐馆,吃了此生最后一顿晚饭。然后,我再次回到那片沙滩,坐在熟悉的位置上。夕阳沉入海平线,天空从暖橘褪为暗紫,最后沉入墨黑。我就这样坐着,看星光一点点浮现。
我想到了《史记》中的一段话:屈原至于江滨,被发行吟泽畔,颜色憔悴,形容枯槁。渔父见而问之曰:“子非三闾大夫欤?何故而至此?”屈原曰:“举世混浊而我独清,众人皆醉而我独醒,是以见放。”渔父曰:“夫圣人者,不凝滞于物,而能与世推移。举世混浊,何不随其流而扬其波?众人皆醉,何不餔其糟而啜其醨?何故怀瑾握瑜,而自令见放为?”屈原曰:“吾闻之,新沐者必弹冠,新浴者必振衣。人又谁能以身之察察,受物之汶汶者乎?宁赴常流而葬乎江鱼腹中耳。又安能以皓皓之白,而蒙世之温蠖乎?”乃作《怀沙》之赋。……于是怀石,遂自投汨罗以死。
夜深了。风更冷了。
我与寂静对坐,等待着那个时刻到来。
雪见出现了。
她静静立在远处的海面上,一袭华美的和服在月光下流淌着静谧的光泽,宽大的袖裾在海风里如羽翼般轻轻拂动。她朝我抬起手,袖口滑落,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轻轻挥了挥。
“雪见,你好。”我轻轻地说。
“阳向子,”她的声音随着海风飘来,清澈而温柔, “你终于要来了……”
“嗯,”我点头,握紧了手中的刀,“我已经准备好了。”
“那么,过来吧!”她舒展双臂,振袖如展开的蝶翼,做出迎接的姿态,“我也已经,准备好迎接你了哦。”
我摊开掌心,那枚小女孩赠予的贝壳静静躺着。我轻轻掂了掂,然后朝雪见的方向抛去——
“这个,先给你!”
贝壳划过一道微光的弧线,越过漆黑的水面。雪见伸手,稳稳将贝壳接在掌心。她低头看了看掌心那点小小的光亮,然后用双手将它轻轻拢住,贴在和服前襟。接着,她抬起头,朝我笑了。
她向后退了一小步。
她的身影开始变淡——像滴入清水的墨,从容地晕开、消散。像以往一样她纤细的身形逐渐透明,仿佛本身便是由更稠密的月光所凝成,此刻正被温柔的夜色缓缓召回。
我把刀柄和刀鞘紧紧的绑在我的手臂上,防止在我离开后被海水冲走。接着,我往海里走去。
海水漫到了我的脚,寒意从脚底渗入,竟激起一种怪异的、近乎温暖的安宁。
我一步一步地走着,海水漫上了我的膝盖,漫上了我的腰部,漫上了我的脖颈……我还是往前走着。
终于,我全身都被海水覆盖。水下是另一种黑夜,更浓郁,更包容。
是时候了。
我将刀尖抵住下腹,冰冷的金属触感隔着湿透的衣物传来。
然后,我用尽全身残留的意志与力气,向内推入。
剧痛。并非瞬间炸裂,而是先是一种尖锐的穿透,紧接着,疼痛像活物般在腹腔深处苏醒、蔓延。视野猛地一白,又迅速被染成深红。那红色在水中洇开,像一朵骤然绽放的、过于硕大的花。
痛楚淹没了所有思绪,却也在灭顶的混乱中,带来一种近乎解脱的平静。我的这副躯壳一直是个太过沉重的容器,如今,终于被自己亲手打开了啊……
意识开始漂浮。在逐渐扩散的红色视野中央,我感觉到,有一个新世界,正在从我的子宫中诞生……它来自我,也来自雪见……
血色如潮水般退去。视野重新清晰时,我看见雪见就站在我面前——是真真正正的雪见。她身后,是一望无际的樱花林。那些樱花盛放着,连成一片流动的、浅绯色的云海,一直延伸到目光穷尽的远方。
“雪见!”我冲了过去,双膝跪倒在她脚边。存在——这个念头如浪涛击打着我——她存在着,真实地存在着。我伸出颤抖的手臂,紧紧抱住她的双腿。布料柔软的触感,肌肤下骨骼的轮廓,还有那真实的、令人心碎的体温……久违的触感让我浑身战栗,我哭了。
雪见温柔地弯下腰,双手轻轻扶住我的肩膀。“欢迎回家,阳向子。”她的声音像初融的雪水般清澈。
家……我终于……有一个真正的家了。
“在这里,”雪见牵起我的手,引我看向那片无垠的樱云,“美是永恒的。樱花会飘落,但枝头的繁花永不枯竭。我们会永远年轻,永远健康,永远停留在最好的时光里……”
她的话语如同温柔的咒语,解开了我身上最后一道无形的枷锁。我再也抑制不住,将脸埋在她肩头,失声痛哭。泪水滚烫,仿佛要流尽过去两年间所有冻结的悲伤、孤独与无声的呐喊。雪见只是轻轻环抱着我,手指一下下梳过我的发丝,如同安抚一只终于归巢的、伤痕累累的鸟儿。
海浪依然在翻涌。一个浪,又一个浪,永无止境地拍打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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