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开了自动驾驶的汽车平稳地行驶着，东金朔夜仍然习惯性地把手搭在方向盘上注视前方。渡边美莎子就坐在副驾，为了今天的行动她甚至还接了头发，裁剪漂亮的白色礼服似乎是刚上市的新款，颈上货真价实的珠宝据说来自她的母亲。他凑近了去看美莎子胸前的水滴形宝石，被火彩刺得眼睛生疼。
身边坐着的小姑娘或许真的是位大小姐也说不定。
“东金先生……这样我也会害羞的。”礼服的款式并不暴露，对方的兴趣也显然并不在她这个人身上，可她还是觉得脸上发烫。
“啊啊，抱歉。”他立即收回目光，端正了身体像开始那样看着前方放空。
片刻后终于是美莎子先打破了沉默：“东金先生，很抱歉这次的搜查有意把你排除在外，结果最后还是要靠你的力量才能展开行动。”
“不管是谁都要遵守回避原则不是吗，况且禾生秘书长已经把卷宗全部发给我了，说到底我也只是因为和东金家有客观存在的血缘关系才会被特别对待，现在也不过就是在物尽其用罢了。”
“那东金先生你又是怎么看待这个案件的呢？”
他不用看就能想象到这个女人在用什么样的表情看着自己。
“色相浑浊的潜在犯预备役为了逃避制裁而选择偷渡出国，却被中介当成了物资以各种形式卖掉——把垃圾清扫出国不是很好吗，用各种方式又流回日本是最不可原谅的。”
“如果东金先生的想法不这么极端的话完全可以是热爱西比拉的良民吧。”美莎子撇撇嘴，决定不再理会他的歪理。“在我看来，只要没有被确认为潜在犯，受害者就仍然是需要保护的良民。退一步说，潜在犯和真正的犯人也不应当就此丧失人权，除了西比拉以外，任何人都没资格审判他们，更遑论是把他们当作物件对待。”
他想起女孩曾对着屏幕小声地自言自语：“人类可真是……浑身都是经济价值啊。”他那时还不懂这句莫名其妙的话从何说起，而今天总算是能想象到她当时的表情。
“这就是你的慈悲吗？今天的晚宴可也有相当一部分西比拉认证的良民——只是不知这良民的身份是否经得起推敲了。”
“谁知道呢，如果他们真的处于西比拉的盲区，今晚Dinator也会做出审判。我真正在意的是，除了他们以外，还有更多的人需要西比拉的审判。”
“渡边，”他忍不住开口打断，“大神监视官放弃追查的理由你已经知道了吧。”
“我当然知道，但是东金先生你也是一路见证过来的吧。”渡边的脸上是从未有过的严肃，“只是因为可能泄露消息就被杀害的仓库管理员，看一眼现场就知道是伪造自杀的基层官员，还有险些沦为潜在犯的一般民众……从结果上看他们都是受害者，放任下去的话，又会产生多少牺牲呢？我无法在这种事面前选择明哲保身，这就是我的正义。”
“即使会违背西比拉吗？”
女孩看着他一愣，显然是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
真是个愚蠢的女人。他暗自腹诽，脸上却依旧风轻云淡：“搜查到此为止也未尝不是西比拉在保护市民。小美莎，不同人所抱持的正义会彼此冲突不是什么稀罕事。正义不代表正确，与你所冲突的正义也不一定是错误。然而即使无法确定你的选择的是否正确，但至少判断这条路是否值得去选择的主动权在你自己手上。”
对方不再出声了，他转头去看渡边的脸，对方正紧抿着唇——那是她陷入思考的标志性动作。导航显示的剩余时间已经不多了，他又一次将手搭在方向盘上发呆。
“我仔细考虑了东金先生的话，我不认为西比拉是错的，但我也不觉得我所认为的正义没有价值。我对正义的定义代表着我至今为止的全部人生，我当然不会轻易否定自己，但接下来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深思熟虑后再做行动的。”她用小鹿一样湿漉漉的眼睛直视着东金：“非常感谢东金先生你对我说出这番话，我想除了你不会有人对我说出如此忤逆西比拉的话了……”
她低下头，停顿许久，才下定决心开口：“虽然现在说这件事不太是时候……但是我一直都被这样的你所吸引。”
突然间被告白的人并未感到意外，原本板着的脸上极其自然地舒展开笑意，他第一次回应渡边的目光：“是吗？小美莎的确最擅长让人让人手足无措——那么等这次事件结束，我们就去约会吧。”
东金礼仪周到地为渡边开了车门又对着她伸出手，女孩站定后先与东金对视了一眼才转头望向远处装饰过度的两扇门。她攥着东金的手又紧了紧，掌心的温度让男人有种奇异的舒适感。
“东金执行官，我们开始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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