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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平淡的生活,被突如其来的留学日程席卷。
陌生的国家、陌生的语言、陌生的居住环境,和陌生的学业内容。
虽然算不上不堪重负,但我的状态确实很不好。
...
偶尔还是会和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他从未过问我什么时候回国。
更多的时候,我们宣泄一些对未来生活的畅享,沉浸在自己给自己画的大饼里。
...
我久违的在账号里发布了一组照片。
从年少就开始喜欢的mask作者重新开始贩售我最最喜欢的mask面型,我抓住机会,一举拿下了这个贯穿我整个青春期的mask,兴冲冲地拍摄了一些照片。
他问:“是又捡起了拍摄的热情吗?”
“不全是吧”,我说。“新鲜感占领智商高地了,这是我最最喜欢的脸,从很小的时候就一直想买了。”
“九宫格不多见,看来这次拍摄很令你满意?” 感慨于他还记得我对拍摄的挑剔,我有些不好意思反驳。
...
在外求学的日子里,其实发生了许多事情。
以为自己遇到了可以托付的人,以为自己生活,或许就会在没有恋物内容的情况下,持续下去。
我说,我其实没有很在意拍摄的结果了。
拍摄作为某种记录的手段,帮助我回忆起拍摄时的心情,协助我表达拍摄时的想法。
他问我,拍摄的时候想要表达的想法是什么呢?
我发送过去一个大笑的猫咪表情包。
“其实我开始理解你了”,我说。
我开始意识到,所谓之孤独和无聊,只是因为我喜欢的内容,和我所处的状态,都无人在意。
“但也未必”,我说。“可能也是因为这里实在是人烟稀少,如果有个室友,可能我就不那么无聊了。”
然后我就真的去找了室友,对方生活卫生习惯不好,全家的家务都由我一手包办。
根本来不及无聊。
每天都在cosplay辛勤的老黄牛。
他打趣:倒是真当回事儿去办了。
...
室友陆续搬走,我的机票还有几日富余,游走在这个不太熟悉的家里,我还是决定为自己这段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留学经历,留下一些痕迹。
三层楼的house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没什么需要避忌,我大摇大摆地站在房子的每一个角落,跟所有角落和房间合影。
除了我的房间以外,这栋房子里的所有地方,都没有被包裹着布料的我触摸过。
...
听见手机的提示音,对话框里是他的问候。
“马上要毕业了吧?回国就可以跟大家一起去展会了,恭喜。” 这句话之后,他发送一个小熊鼓掌的表情包。
打字几番打错,手指隔着布料接触手机,实在是不太方便。
我按下语音条,“我还在里面,打字不是很方便,一会儿回复你噢!”
“可以看看你吗?你太久没回国了,都没人带我去展会看人偶。” 他很少展露这种...请求?
我把手机放在支架上,打开视频。
他就在世界的另一端,看着我和家里的洗衣机合照,和家里的洗碗机拍手势舞,和家里的信箱告别,和家里的冰箱拥抱。
“居然是在里面告别吗?” 他显得有些不理解。
我正好对着视频调整刘海和领口边的蕾丝。
我说是的。就是这样带着包裹着我的布料,我跟家里的一切做告别。
这样当我再次触摸这个布料,就好像我又重新触摸到家里的所有,就好像这些回忆从来不曾与我分离。
“真是个念旧的小孩。” 我听到他这样感叹。
“是呀”,我说,“这不是还跟5年前认识的旧友聊天嘛!旧的东西有安全感嘛!”
我尽可能在这样的状态下,跟家里的每一个场景和物件合照。
他那天没什么话,就是静静地看着我,等着我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碎碎念,闷声闷气地跟他更新我的收拾进度,大概什么时候会回到国内。
...
“会累吗”,他问我这句话的时候,我正蹲在角落和楼梯守护者合影,手机里他听起来根本没有担心的忧虑,只有对我这种热忱状态的新奇。
“是有一点点”,毕竟家里是三层楼,跑上跑下的,在他打视频过来之前,我也已经这样独自折腾了一个早上。
“休息一下吧?” 他对我招招手。
我带着手机和支架,一屁股坐回写字桌前。
他看起来欲言又止,没有开口问我,反而弄得我心里毛毛的。
“干嘛这样不说话,又不是第一次见我这样了。” 可能是很久没见到我以这样的形态出现在他眼前,我想他或许也觉得有些尴尬吧。
“没事,我只是在思考。” 他喝了一口玻璃杯里的液体,视窗里看不真切,我感觉他在喝中药,杯子里还冒着热气。
“你就打算这样休息吗”,沉默了一阵,他这样问我。
“即使不用摘下面具,也算是在休息吗?我以为让自己透透气,才算是真的在休息吧”,我估计他斟酌了有一会儿,才问出这句话。
“等一会儿挂电话了,我自然会出来透透气休息的。现在,暂时还好。” 我这样回复他。
...
其实,我并不知道怎么回答他的问题。
那是我第一次直面自己的窘迫。
身体之外的包裹,就好像蛋糕胚外面精致的奶油。如果直接刮去,里面的蛋糕胚就会变成坑坑洼洼的普通模样。
包裹着我的布料,是我自己铸就的包装盒。
每一个细节都是我的小心思,每一套搭配都包藏我的心事。
裙子和内搭要怎样搭配;裤袜的厚度和质感要怎样选择;头饰和发型要怎样合作,乃至于裙子里面的南瓜裤,我也费心思考怎样的蓬度会更合适。
现在他见到的我,我最最满意的样子。
可是休息吗?
让我当着别人的面,褪下我最得意的外壳吗?
我不知道他是否明白,这对于我来说意味着什么。
长时间的包裹状态,人会变得虚弱。
苍白干涩的嘴唇,额头附近也留下紧身衣的包边痕迹;刘海因为布料的挤压,泛起油光,也艰涩地贴在头皮上;眼神也因为视窗的限制,变得呆滞晦暗;一整天忙前忙后,身上也不干爽,脖颈附近的布料也残存着带有温度的水渍。
我就这样打破我自己的屏障吗?
这听起来,无论如何也是很难做到的事。
...
我从未想过这个圈子里,会有什么同路人。
社交媒体上也有寥寥几个恋物相关的情侣账号,我怎么看也觉得非常危险。
在我的视角里,纯粹的人类和纯粹的填充物之间,并不是无缝衔接的。
zentai穿到一半的时候;刚刚褪去包裹,但是皮肤上还留有布料接缝痕迹的时候,在我看来都是极其危险的美杜莎时刻。
如果被看到,就会变成石头。
可是情侣之间亲密无间的相处,又怎么能避免这样的时刻呢?
...
早些年的时候,我意识到自己有这个问题。
我的屏障很厚,忧虑很重。
我也曾经幻想过,如果有这样的一个人,愿意与我一同生活,会不会是比较温馨的事情呢?
一个又一个接踵而来的疑虑,我几乎笃定,自己大概不太适合跟人有太亲密的接触。
自己是太要强的类型,生活中的大事小事都不愿意有人插手。
即使是友好的施以援手,在我眼里都像是欠下了了不起的人情债务。
而这份要强,在我被包裹的时候,就都不复存在了。
想要喝水的时候找不到吸管;想要上厕所的时候层层叠叠。想要打理刘海的时候,刘海反而被手上布料的静电沾得越来越乱;想要出门的时候,把自己全副武装口罩墨镜防晒衣,却始终没有勇气迈出家里的大门。
我应该会变成那种太过于依赖人的撒娇怪吧?
退一万步来说,在两种状态间反复拧巴的我,也实在是太磨人了。
如果期盼有人能理解这份扭捏,我想我也是太喜欢白日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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