沾了油的木棍被绑束于一块，仔细看去，这样的火把还有不少，它们被插在木柱上打制的简易铁环上，忠义堂偌大的空间，依然能轻易将其照得亮如白昼。
四月清明时节，正是冷热交替的时候，莫要看昨天艳阳高照，也许明天又会冷雨刺骨，这些火把不仅仅用于照亮，更是让在场议事的弟兄们温暖身子。
厅堂中央，矮壮男人半跪在地，但他并非出于任务失败的畏惧，而是对眼前首领的尊重，以及满脸的不甘：
“吴伦老大！”滦鹏半跪的姿态又低了一分，头深深低下，又抬起：“鬼想得到，那京城的女娃来的恁快！”
大堂中央，坐于头把交椅的男人拳头支着脸，座位右侧靠着一支红缨长枪，他身穿一条交领长袍，虽看似朴素，却无一处补丁，和周围盗匪相比起来，他不像是贼，倒像是个官。
“无妨，起来吧。”交椅上被称作吴伦的男人开口道：“即便如此，时候也块到了。”说罢，他看向一旁。
身着甲胄的军师接过话茬：“如今朝廷虽派人前来，但却并未派兵，说到底还是那皇帝老儿被周氏之祸搞怕了，不敢再轻易乱调军队。”
“也多亏杜学究此趟京城之行，我们才能做好规划。”
“可是……”栾鹏犹豫之后，还是开口：“我……我不小心把彩庭楼的事情漏出去嘞……”
“哎呀呀。”儒雅的声音从矮壮男人背后响起，是一身着长衫，文质彬彬的书生：“不然怎讲你是个莽撞大虫？钱氏那厮本就不善遮掩，他们想必早就疑心彩庭楼有鬼，昨夜不过是故意言语激你，乱你方寸罢了。”
“我也是一时上头，口无遮拦。”栾鹏顺着杜姓书生的搀扶，站起身来：“恁说，我们很快就能将那苗儿城拿下咯？”
原本有些低落的气氛活跃了些，只有在大厅边缘，一高瘦男人只是抱着自己的剑，对着雀跃的一众同伴冷眼旁观。
“好了！”吴伦拍拍手，示意弟兄们安静：“还有正事要讲，把他带上来！”
两个喽啰押送着一人来到大堂中央，他面色慌张，衣着还算干净，他的手脚并未被绑，在场盗匪们似乎很有信心，这个看上去瑟瑟发抖的男人不会逃跑。
“我要先见我妮妻儿！”男人壮着胆子喊了一句。
吴伦也不恼，示意喽啰前去带人。
婴儿哭闹声传来，一女人抱着襁褓同样被抓到堂中。
男人看了眼自己妻儿，又回头看向众贼人：“你哋（们）说话算话？”
“当然。”吴伦身旁，身穿甲胄的男人抢先发了话：“我们蜈蚣寨虽现不得已要发展，但还是讲求一个“信”字当头，你只要助我等带走大炮，接下来自然会让你离开彩庭，与你的妻儿过那逍遥日子尅。”
……
两天路程毕，但这次队伍没有停歇，直到第三日天光复亮，一众队伍终于来到了苗儿城下。
城守和吕十长举着自己的符牌朝城楼上挥舞
“是城守！他们回来咯！”
士兵转身消失于城楼，随即城门放下。
明理在入城前歇地足了，将自己所坐位置让给一疲累官兵，此时正走着，随着众人迤逦入城内。
她观察四周，但见：
边陲坚壁镇苗城，雉堞连云远戍营。
竹木参差依叠嶂，人声鼎沸绕长旌。
雕甍碧瓦惊鸿影，玉盏琼楼动客情。
莫道荒陬无盛景，繁华不逊帝王京！
众人一路来到官府，张铃儿主动提出，将明理送入自己客房，而众白龙村村民，城守经市令安排，将他们送到了城内的一处空置巷子，还有部分，则在兵营接受简单的工作，与官兵同吃同住。
……
“为何不发动城中市民，收留村民们？”
“村民只在城中作短暂停留，待我们解决匪患之事，村民们不都可以回去重建村庄了么？”
两天的困倦之下，明理走马观花看了看城中景象，便在客房内倒头就睡，再醒来时，隐约听得白衣少女似乎在与谁谈话。
大厅之内，张铃儿对市令沈一鸣的做法感到微微不满。
“张大人。”坐在对面的，是一年过半百的男性，他便是沈一鸣：“花密族生活习俗不同，虽同我哋城平日相处甚好，但若是打扰市民生活，即便只是几日，也难免会起冲突，现在交予他们工作，给他们条件虽更差但属于他们的个人空间，才是更好收留之策。”
沈一鸣说得有理，张铃儿一时间哑口无言。
“唉，此事还请张大人放心，沈某自会妥善处理。”市令道：“现在我们来谈谈正事：关于城内那门大炮下落，我已追查到些许眉目。”
他抿一口茶水，继续说道：
“接下来需要张大人出手帮忙了，我会派一个年轻的小伙子一同前往。”
……
集市人来人往，若粗看如此热闹的景象，不定以为是哪座繁华都市，只是未有修缮的路面，还有质量参次不齐的楼房，又让人觉得可惜。
明理、铃儿及侬二两女一男坐着露天支起的小摊上，看着人群，也看着人群之后那高大的酒楼。
在张铃儿看来，这三层酒楼实在算不上豪华，京城之中，莫说酒楼，就是三层民房都比比皆是，可在这里，这栋“彩庭楼”已是整个彩庭地界最好的地方。
*咔滋！*
明理一口咬下手中白色的脆饼。
“好吃吗？”张铃儿见明理满足的神色，笑着问道。
白衣少女并未带上她那包裹着布的长棍，只留腹前的小刀。
“候……好哇！”明理又咬下一口：“我就中意食甜。嘿嘿~”
“这饼是我们花密族的特产，彩庭汉人一般叫‘米花’，我们叫‘烤崩’。”侬二解释道：“姑娘喜欢就好，吃饱了才有力气行动。”
说到这，张铃儿又犹豫望向黑衣少女：
“明理姑娘，你真的要跟来？虽说只是简单盘问，但也讲不好会整出哪样幺蛾子，要是卷入后续的麻烦……”
明理摇头：
“我也只是希望多帮你们一点，若能尽早除了匪患，对大家都是好事。”
并非这样。
因为匪患之事，不说专门为此前来的张铃儿，官兵们也同样分身乏术，根本无法为明理张罗返程之事，回家之路遥遥无期，若是没有靠谱的人护送，哪里敢随意踏上归途？
不如索性主动帮忙，做了朝廷命官和地方官兵的人情。
当然，这分心思，黑衣少女自然是不能直接说破的。

“既然如此。”侬二起身：“那便行动吧。”
彩庭楼外虽看似高大，但内部装修并不能算得上气派：一处不大不小的舞台放置于中央，不论是一层还是二层的宾客都可直接观赏戏曲表演，包厢与桌椅都以竹制成，并装饰以色彩各异的花簇，颇具彩庭本地特色。
三人混杂于宾客之间穿行着。
“既然已晓得彩庭楼呢问题，以防万一，还是莫要惊动伙计们。”侬二道：“我认得掌柜书屋，直接上楼就得咯。”
也许是从贼窝当中脱逃带来的后怕，明理有种不安，她下意识关注起酒楼的布局构造：一层并无特别，只有收账柜台和中央的大戏台可供迂回，戏台背后偶有客人上下，疑有楼梯。
“清蒸鸡枞来喽！客官请用！”
左手侧，一名小二将菜肴放下，转身回到了左手侧的门后，那里是后厨。
三人右转，原来酒楼的楼梯通道在右侧，中央空出的区域还做了两间住宿客房。
从这里上楼而非舞台后方，避开了大部分小二，直直走完过道，三人来到了掌柜的书房。
*哆哆哆*
开门者是个身穿长衫，身材壮实的男性，他就是侬二先前提到的钱掌柜了。
“呀！”听口音，这钱掌柜并非彩庭本地人，官话字正腔圆，疑是北方来的：“是官兵和……张大人？对吧？”他收拾好背后有些凌乱的茶几，盘腿在上席：“请坐请坐！”
明理瞥了一眼，注意到书房内，掌柜饲养的鸽子。
“明理姑娘。”
张铃儿将明理思考打断：“待会儿只需在一旁不要说话，我们会交涉好，明白吗？”
明理点头。
侬二摆了摆手，盘腿坐下来：“这半月时间，钱掌柜可还习惯？”
“习惯，习惯！”钱掌柜见倒茶被拒，于是也盘腿坐下，为自己倒了杯茶：“沈大人对我实在关照，钱某不胜感激！”
“不必恁个讲。”侬二道：
“彩庭楼乃是苗儿城最大的收入来源，钱掌柜可务必要细心打理。”
“若有什么困难，尽管向官府汇报，我们尽量帮助。”
“一定，一定。”钱掌柜回应。
“那接下来说正事吧。”张铃儿道：“您也晓得近几日盗匪骚扰城周边的事情。”说到这里，白衣少女叹了口气，十分惋惜伤心的样子：“这蜈蚣山盗匪愈发猖獗，朝廷也是心忧地方百姓，才派我先行调查，所以……”
“我们得到了部分线索，只是还需要钱掌柜来对质验证些许。”
侬二适时开口帮腔：“放心掌柜的，最多当天时间就放您回来，绝不会影响生意。”
"要得，要得。这等要事，我一定配合。"
四人走下楼梯，张铃儿本能感觉到其中一些小二不明所以，但少部分伙计，却对自己投来异样眼神。
“老齐。”钱掌柜随手招呼一人过来：“我的小铜板，记得喂虫子给它吃。”
侬二上前做了个请的手势，掌柜点点头，跟随三人一同走出酒楼。
“近日赵掌柜身体可还好些？”
路上，侬二开口问道：“我们并非质疑您的能力，但钱掌柜这已修养半月，我们也担心得紧呐。”
“还需时间。”钱掌柜回答道：“都说伤筋动骨一百天，下地都还早着哩！”
不知是为何，他还特地加上一句：“我和赵掌柜也是多年的好友了，还请大人放心，我一定让他回复利索。”
明理总觉怪怪的，这掌柜五大三粗不说，书房里也几乎不见什么账本文件之类，他真的是店主人吗？
不过看侬二和张铃儿的样子，他们肯定早有对策。
白衣少女和侬二都在专注于和掌柜聊天，只有明理东张西望，无意间，一声淹没在嘈杂里的声响引起了注意。
*扑啦啦*
那似乎是什么动物振翅的声音，联想到书房的那只鸽子，明理抬头看向天空。
那是一只白鸟，它飞出的方向，不正是方才掌柜的书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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