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营之内，城守王升和其他稍稳重的老兵焦头烂额，他们不得不四处奔走，强迫官兵按下兴奋，速速歇息，不少年轻官兵听到沈市令反攻蜈蚣寨的决定，都表示自己的伤和疲惫并无大碍，巴不得现在就出发，却都被管辖自己的十长，一拳打回床铺去。
未入官兵的精壮市民，还有入城来的花密百姓自发顶替官兵，在城楼城内日夜巡逻，为受伤官兵调理身体，整个苗儿城，看似安静，却压抑着一股即将喷发的热情。
……
“多谢！”张铃儿十分惊喜，连连向着送还衣物的婆婆道谢，自己被抓落的披肩，在老妇精巧手艺之下，几乎看不出曾经的破损，而一同送来的，还有穿上绳索的钩爪，白衣少女将披肩穿戴，又朝上方一抛，试了试这贼人的兵器，牛筋绳看着十分粗实，钩爪挂住官府屋檐，扯了扯，手感扎实无比。
与吕十长一同回到官府厅堂之内，众将士再度聚集一起。
“昨日大胜之后，我们审讯了俘获盗匪。”沈市令道：“蜈蚣寨毕竟地势险要，我们在正式派兵之前，还需去依兰台探查一番，再作行动。”
“张大人，明理姑娘。”市令谦逊道：“平日官兵之中身手最好的小武负伤，需养病，目前只有侬二尚可派遣……”侬二见市令看向自己，便点了点头，表示会意。
“我请求二位姑娘能够随侬二前去，若只有三人，队伍行动更为隐秘，自然是最好不过。”
“当然，拒绝也可，我会与城内花密百姓沟通，以及再挑选官兵之中精锐者……”
“我会前去。”不等市令话音落下，张铃儿开口道：“我知沈大人心有顾虑，朝廷派张某前来，本意只是调查情况，待兵部再做决定，若我出个三长两短，沈大人不好交代。”
“但现在贼人已入城大肆抢掠，已无瑕再走繁文缛节。捣毁贼巢，刻不容缓。”
“多谢张大人，我还会再派队伍远处待命。”
“不必了。”
张铃儿再度开口：“就如沈市令所言，大部队行动，易走漏风声，还是隐秘些好。”
“可依兰台毕竟战略要地，贼有重兵把守，若无人接应——”
“我无所谓！”
不待沈一鸣回答，张铃儿出声打断：“我会保护好侬二兄弟，并且将情报带回。”
市令作礼感谢，又看向明理，只是黑衣少女还在犹豫当中，不知作何想法。
“明理姑娘不必着急回答，就如我所言，不去也可。”
明理没有发言，只是默默回礼，便坐在一旁，不再发言。
沈一鸣也不再多问，开始讲述规划：
“据之前经验，蜈蚣寨坐落于碎银江中央，周围皆无陆路，只有吊桥相连，山脚依托芦苇荡建有简易水寨。”
“据明理姑娘所言，吊桥之上设有铃铛，踩上便会触发声响，贼人水性较好，且有足够船只，且寨内安装大钟，可敲响警告全寨贼人。”
“但现在距离上任市令攻打寨子失败，已过了近一年时间，寨子人数，设施皆有可能变动，我们需探清虚实：水寨的贼人分布？我们乘船部署兵力，该于何处登陆更为隐秘？寨内的大钟可否摧毁？”
“另外，蜈蚣山上通体红色，可产粗铁，贼人掳掠百姓，挖去铁矿，打造兵甲。若能探得矿场于何处，救出无辜百姓，也可增加骚乱，扰敌于贼巢之内。”
虽无回答，但市令讲述之时，明理却一直侧耳旁听，极为认真，此景被沈一鸣注意，但他并未点破，只是继续说道：“所以，这些便是需要探查之目标，我会将其转告侬二等人，张大人可还有其他补充？”
“我听闻市令大人也有于敌交手，可以谈谈吗？”
张铃儿开口问道。
沈一鸣点头：“入城贼首除了那擅长轻功，号称‘飞鼠’的白胜，还有一号‘驰风’的瘦高男子，名曰陈盖，他炸开城门后，就在城内逃窜。”
“我侥幸带兵将其包围，他有一神通，可打碎身体，使其变幻无形，难以捉摸。”
说到这里，市令摇头叹气：“随我前去士兵尽数被杀，因弟兄们舍命相搏，我才发觉这贼首弱点。”
“他那神通可打散身体，也可借此疾行，但却耗费大量体力，似乎还需集中精神，我几次持刀出手本以为会被闪躲，却都命中，他需要与我一边战斗，一边控制身体。”
言毕，沈市令道：“感谢张大人提醒，我已无遗漏。现在各位尽快歇息，以备随时行动！”
……
“明理。”
客房之内，张铃儿道：“你好像有什么话想与我说。”
“你觉得……”明理放下手中长枪，火铳被卸掉簧片，拉出枪栓，桌上还有一支小小毛刷，看来是要清理枪管之内的火药渣滓：“我对你是否‘有用’？”
“我觉得——”白衣少女眼神还有犹豫，她在思考托词。
“请对我说真话。”明理打断道：“我的确有事想与你相谈。”
张铃儿一愣，随即在木椅上端坐好，认真看向明理：“若你想我认真回答的话，是的。”
“城隍街时，我与藏在院内的四人战斗，还是感到自顾不暇，武功也无法让我长出三头六臂，眼疾也使得我易被远处敌人偷袭……”
“而若能与你搭档，两两行动，我肯定会顺利不少。”
但说到这里，张铃儿话锋一转：
“只是，接下来的行动确实凶险，我受朝廷之命，必然要保护百姓，沈市令也是如此，但你并不需要担负此等责任——”
“唔紧要，让我跟着你吧。”
“什么？”白衣少女诧异。
“我想……与你做个【交易】。”明理眼神因犹豫而乱飘，但还是答道：“我接下来与你一起行动，无论你想冒怎样的风险，我都会毫无怨言地跟随你。”
张铃儿面露疑惑：“那么，你想要什么？”
“你什么都不用给。”明理正色道：“这贼寨破了，请你在回京城复命时带上我，让我与你一起走。”
“哈哈，其实你不必这样，也可以让市令——”张铃儿话说一半，才反应过来：“你觉得官兵们还是不太靠谱。”
明理抿着嘴，没有直接认同：“只是觉得你更让我放心。”
张铃儿却笑了：“好大的口气。”
明理一愣，她以为张铃儿不会拒绝，自己方才只是走个过场而已。
“说真的。”张铃儿道：“这交易抛开报酬不谈，你有什么能力约束我履行承诺？”说完，便起身，欲离开客房。
前几日看着和善的应捕突然冷脸相对，明理一下慌了神，她这才意识到自己与张铃儿的身份差距，黑衣少女自知失了礼仪，连忙挽留，情急之下抓住白衣少女娇小的手：
“等等！不要走！”
张铃儿低头看去，明理居然跪地牵住自己手掌，扬起梨花带雨的脸：“我从西洋归国，既无路引，也无户籍，官兵能护送我离开彩庭，能让我顺利回到粤信么？”
不等张铃儿回答，她又补充道：“不可能的！如果不能跟着你的话，我就——”
“就怎样？”
感受到手中的挣脱之意，明理带着哭腔继续道：“只要雷应成我嘅请求，我乜都肯做（什么都愿意做）啊！”
说着，低下头去，双手颤抖，却依然牵住面前少女的手不放。
不过，自己明明放松了力道，明理却发觉张铃儿并未挣脱自己。
“这……”
轮到张铃儿尴尬了，她见好言相劝，明理却坚持跟随自己，便打算假意摆起冷脸驱离，蜈蚣寨毕竟凶险，这女孩不该为此再付出了。
可没想到，明理却反应如此激动。
再想想，她所说的确有理……苗城官兵至多将其送出彩庭，可后面哪里还能继续安排呢？
自己的双手被另一只娇小手掌包裹，张铃儿哭笑不得，将明理牵起：“行了，先起来。”
“求……求你答应我……”情急之下，黑衣少女又慌又急，竟是身形又往下几分，鸭子坐在地上，不起来了。
但明理哪里扭得过张铃儿的怪力，白衣少女伸手揪住她的衣领。轻轻一提，就将她从地上拉起。
“只是给你个小小教训。”张铃儿苦笑着摇了摇头，随意找了个托词，说道：
“我并不在意尊卑礼节，可以后随我一同路过各地官府时，若是失了仪态，不少官员可没那么好说话，不先有足够的心理准备和意识，我真怕你惹恼了哪位地头蛇，闹出麻烦。”
明理听出其中意思，脸上表情略微松快了些，她试探问道：“那张……张大人？你的意思是？”
“你可以继续直呼我名，这没什么。”白衣少女摆了摆手：
“回去路上有个伴，听起来也不错。”张铃儿装作思考状，双手抱胸：“但是你真的一定要帮助我吗？你应该知道有多危险。”
“唔出力，不得食。”明理低头道：“如果只是单纯依附你身边，这样的关系是维持不久的。”
张铃儿心中赞许明理，她一根食指俏皮地点在脸颊上：“很好！你的交易，我接受了，请在接下来，好好努力，证明你的价值吧！”白衣少女伸出手：“搭档？”
“嗯！”明理破涕为笑：“张……”她想了想，斟酌下措辞：“张铃儿，我会的！”她一把握住手。
“好啦。”张铃儿笑道：“你的宝贝武器才保养了一半呢，还是快些收拾好，我们早歇息。”
明理将火铳组装，又将其收入黑衣之内，两名少女同床睡去，不再话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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