侬二虎口发麻，方才太过激动，竟一时间没看栾鹏手中是何物——他们只还觉得，他手中一定是之前百花林中所见的双刀，可没成想，自己被绑时间，这矮壮汉子居然取了柄宽厚沉重的大板斧来！
至于这板斧是从何而来，已经无需多言了。
栾鹏没有追击侬二，他虽看着矮壮粗鲁，却并非脓包，收起攻势，立即举起板斧，挡住了侧面偷袭的小武。
*碰！*
少年见自己劈砍被防，下意识飞起一脚，踹向矮壮汉子裆部。
脚背传来扎实的反馈，没有任何意外，他踢中了。
可栾鹏只是不屑地一笑，双腿夹紧，困住少年的腿。
虽然汉子的姿势滑稽，可小武却笑不出来，因为此时，板斧将自己的横刀偏转，少年无法使刀，但栾鹏却能顺势将那恐怖的斧刃，朝着少年咽喉砍来！
电光火石之间，小武几乎未经思考，就原地仰头躺下，险之又险避过致命的斧。
这是个错误的决定，主动倒地，无异于主动让自己失去任何防备，但现在情况，也只能如此。
果然，栾鹏满脸的横肉笑得更加灿烂，无论小武转身企图站立，还是面对自己靠着双手不断挪动身体后退，都来不及了。
这个小鬼，终于要被我劈成两半！
*刷！*
板斧，落在了小武的双腿之间，这名少年在刹那感受到了极度恐惧。
死亡的恐惧。
再抬头看，原来是侬二。
因为栾鹏没有追击之故，花密少年恢复状态，连忙快步上前，借着自己比栾鹏身体更高的优势，精瘦臂膀趁着汉子高举板斧，毫无防备之时，从后方勒住栾鹏的咽喉，挟着他不断向后退步。
栾鹏身强体壮不假，但侬二也绝非手无缚鸡之力。尽管力量有限，但栾鹏后退的几步，让小武免于一死。
两人扭打一起，小武自然不会放过绝佳的机会，他正欲捡起武器，背后突然剧痛。
是一个“矿鬼”，他从官兵的战斗中“漏”出战场，见老大有难，趁机劈中一心在栾鹏身上的少年。
但他的偷袭完成了一次，一名官兵立刻上前将矿鬼推开，随后，两三个官兵，还有几个百姓一拥而上，与矿鬼扭打在一起。
“快去！”官兵吼道。
小武连忙回头，但因为片刻的拖延，栾鹏反抓住侬二，将其过肩摔在地面。
*嗡嗡嗡……*
天旋地转。
两个年过半百的老者，翻滚着从陡峭不平的石阶滚落，但他们甚至无法做到死死抱住对方，只是落地的瞬间，他们便像是没包好的饺子，散落开来。
“想跟我一对一？”
曾勇气力更足，先站起身。他当然明白沈一鸣将自己拖入此处的意图。混战的声响虽近在咫尺，但这低洼处自成一方天地，无论是官兵还是矿鬼，此刻都无暇他顾。至少这一刻钟里，只有他们两人。
沈一鸣随后缓缓起身，手探向腰后，抽出了他真正携带的兵刃。
一柄比剑略短，通体暗淡无锋的奇怪兵器。
“铜锏。”曾勇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追忆，“真是……久违了。”
他手腕一振，腰刀在空气中划出低啸，目光却仿佛穿透了眼前，望回遥远的过去。“当年随先帝征讨乌娅国，我也爱用此物。那些北地蛮子，连战马都覆以重甲，刀剑难伤。唯有这等钝器，砸得碎铁甲，也震得断筋骨。”
话锋至此，却陡然转冷，带着刺骨的讥诮：“可如今的皇帝老倌儿，不晓得吃了什么迷魂汤，竟与乌娅那等蛮夷盟约、和亲！”他死死盯住沈一鸣，看似追忆，却意有所指：“蛮夷就是蛮夷。要么用刀剑教他们跪下，要么用锁链让他们为奴。浪费心力与之交友？可笑！更是可耻！”
“呵。”沈一鸣忽然笑了，那笑声里没有温度，只有洞悉的疲惫，“原来根子在这点。”
他目光扫过远处那些被掳来、同样在受苦的汉人百姓，又落回曾勇那身象征掠夺与暴力的铁甲上，缓缓摇头：
“你口口声声蛮夷该杀该奴，那被你掳来奴役的汉家百姓呢？”
他手腕一沉，无锋的铜锏斜指地面，声音沉静却压过了远处的喊杀：“烧杀抢掠，还要给自己立牌坊？你这不叫忠君爱国，你这叫……”
沈一鸣顿了顿，吐出两个字：
“虚伪。”
曾勇脸上那点故作的追忆与讥诮瞬间冰封，没有怒吼，没有辩白，只有阴沉。
两人再也无言，腰刀高举，带着破空的呼啸声，与粗实的铜锏猛然碰撞！
……
栾鹏腰马合一，强悍的腰腹力量带动着板斧旋转，猛然与侬二的横刀碰撞，爆出肉眼可见的丝丝火花。
此时的花密族少年被摔投在地才起身，脚步虚浮，他挡住这一斧后，连连后退几步，却觉得手中武器感觉怪异，微微侧过刀刃，瞳孔猛然收缩。
刀刃上，崩卷的缺口刺入视线。
再抬头看，栾鹏已经享受起了战斗的快感，他甚至眯起双眼，似是在品鉴佳肴一般，身体旋转时，居然有种放松的体态，让板斧顺着惯性回旋，巨大的斧面拍击在偷袭的小武头上。
“呜……咯啊……”
时间似乎变慢了，小武的双眼变成了两颗骰子，不受控制地在眼眶这口盅里飞舞滚动着。
汉人少年感到身体腾空。随后，重重落地，眼前一黑。
他不是被拍晕，而是被那斧面，生生拍飞了出去。
时间……时间有过了片刻吗？
侬二咽了口唾沫。
答案自然是没有。
尽管他已感觉像是度过了几个时辰，但实际上，或许从开战到小武倒地，也不过几个瞬间的事情。
怎么办？
侬二的双眼飞快扫视着周围，他忽然注意到了。
不远处战斗的曾勇和沈市令。
“看啥子看？”
栾鹏带着挑衅的声音将侬二视线拉回。
板斧指向了昏迷的小武，栾鹏脸上满是得意：“再不过来，我就把这小鬼先剁成臊子！哈哈哈！”
侬二自然不可能任由小武被杀，何况，他需要小武的帮助。
栾鹏满意看着再度强打精神，朝自己冲来的花密族少年，咧起嘴角。
他与小武也有一段距离，其实走过去下杀手，未必来得及。
那小鬼八成是这样思想，才会再次冒险迎战。
但是……
栾鹏手一松，板斧乘着千钧力道，向着小武飞去！
侬二此时才反应过来，但已来不及了。
“不!!!”
矮壮汉子满是复仇的快意：成功了！至少能先杀一个！
但很快他的笑容阴沉了下去。
那汉人少年挣扎着滚动了一圈，躲开了远远飞来的斧头。
虽然为了能够勾引那个花密族小鬼，没有直接下手，而是多说了些废话，这小鬼能恢复过来，在意料之中，但还是有些失望。
侬二连忙跑到了小武身边。
“小武！”
侬二搀扶起汉人少年，随即，低声说些什么。
“死到临头还在咬耳朵？”
*噌！*
熟悉的双刀，栾鹏将其从腰背后的刀鞘拔出，步伐沉重缓慢。
即便起身，那个汉人小鬼也是连走路都困难的状态了。
矮壮汉子冷眼看着将板斧远远踢开，举刀迎战的侬二：
他跑不了，这个花密族的小鬼自然也跑不了！
……
藤牌，用植物编制而成，再由桐油浸泡。
植物做成的防具，看似脆弱，却在巧妙的发力之下，抵挡住砍刀，随即，弹开一边!
*咚！*
铜锏随着弹开成功，同时挥出，沈一鸣身虽年迈，攻势却仍然势大力沉，曾勇立即以手臂为盾，抵住铜锏，却瞬间感到钻心般的剧痛。
可军师并未因此松懈，反倒果断丢弃手中砍刀，揪住沈一鸣皮甲之下的领口，朝着市令的脑袋一记凶狠头槌！
“呜……咳咳！”
趁着沈一鸣呻吟起身的间隙，曾勇重新捡起刀剑，嘲讽道：“这下弹刀的招式倒是板扎，哪点学来呢？”
“得多谢你们给我送个黑衣女娃过来。”沈一鸣也整了整身体，咧嘴一笑：“这姑娘给我们出了不少力气嘞！”
曾勇冷哼一声，双方再度缠斗一块，但见：
锏影破风甲胄鸣，刀光缠牌劲力崩。
恶斗方酣忘晷刻，汗浸白发喘未平。
曾勇侧身闪避，在沈一鸣惊诧一锏挥空之时，忽然前倾身体，下潜抱住市令!
双腿被猛地拉起，沈一鸣顿觉天旋地转，仰倒在地。
但此时也无瑕顾及耳边的嗡鸣，连忙举起藤牌，死死抵在自己的咽喉。
两个老者，一人骑在另一人身上。
曾勇一手握刀柄，一手压着刀背，砍刀像是刑场的铡刀，死死将刀刃摁在藤牌之上。
*啪嚓*
植物，终归抵不过更坚硬的铁石。
藤牌在刀刃的压迫下，也只能不甘地一寸寸崩裂。
沈一鸣的视线被藤牌挡住，手腕毫无发力机会，只是在用自己的脸和胸口，承受上方曾勇千钧般的压力！
……
“还逃开作鸟？！”栾鹏越发沉不住气，手上攻势越发凌厉，可没了板斧的沉重，面前花密少年显然应对轻松不少，这让矮壮汉子更加躁郁：“若不应战，就待我把那小鬼……”
“把他怎样？”
趁着栾鹏一刀落空，门空大开之时，侬二抬腿一脚，蹬向栾鹏胸口，将其逼得后退连连。
“这么嚣张！”栾鹏心中得意，少年居然主动将自己踢向那汉族少年的身旁，于是他立即转身，就要将小武处决。
可身后，明明还躺在地上昏迷的少年，此时却没了踪影。
“逃也没得用！”栾鹏大怒，主动追击上前，见到侬二居然自己站在重心不稳的下坡石阶上，更是感到机会来临，迫切追击起来。
就在这时，侬二身后，小武的声音响起：
“沈大人！我来帮你！”
栾鹏毕竟身材矮壮，面前侬二的身体遮蔽了大半视线，只能隐约见到小武正向着不知是什么东西跑去，曾勇和沈一鸣，他完全看不清两人的战况。
“休想！”情急之中，栾鹏也顾不得细想小武为何步态虚浮，毫无战力却还要主动奔向曾勇军师，直接碎步闪出身位，将手中一只砍刀投出！
沈一鸣才听到小武的喊声，同时发觉身上力道一松，他没有放过机会，腰部发力，就地滚动，反将曾勇压在身下。
重新抽出方才被压制的持械右手，铜锏高举！
*噗嗤！*
沉重的钝刃砸在军师面上，蹦起飞散的血珠。
掉落在地，血珠变为血花，被一只脚暴怒踩过，是攻势更加猛烈的栾鹏。
但此时的他已经完全没了进攻的章法，矮壮汉子一心只想着：这少年必须死……
必须死！！
*铛！*
侬二挡住刀劈，双目视线却突然被外力扭向一侧，原来是栾鹏出刀的同时，左手也握拳一起开弓，将花密少年的脸打向一边。
防御松懈，栾鹏的砍刀却毫不停歇，抽出，又砍下，侬二惨叫一声，可终究用自己的手臂护住了侧脸，免于被割喉的结局。
“啊啊啊啊！！！”
花密少年继续哭嚎着，用鲜血淋漓的手，抱住栾鹏的后脑勺，让两人之间的距离贴近地更加紧密。
此时，刀刃鞭长莫及，自己不好再发挥了。栾鹏也被侬二的惨叫刺激地更加疯狂，索性弃了砍刀，腾出手来揪住对方衣领，出拳的左手收回，再出拳，他也怒吼着，感受着每一拳带来的，充满实感的反馈。
“我杀了你！！！”
又一次怒吼后，栾鹏高举拳头，再度落到侬二的脸上。
但同时，后背一疼，是小武，那个汉人少年。
栾鹏的后背，被刀锋刺入。
可却根本没能拦住矮壮汉子的殴打，但就在栾鹏再次殴中侬二面部时，自己的腹部也感到一疼。
侬二的右手，不知何时将自己贴身携带的腰刀，刺向栾鹏筋肉盘结的腹部。
“晤嗯！”
栾鹏还打算强撑，但背后小武刺入的刀锋，又扎得更深了。
……
陈盖双眼涣散，仰视着天空。
他的胸口，正插着一把横刀。
其实，败局早已注定，他是知道的。
神通消耗着体力，官军也早已将自己这片的喽啰们打得溃不成军。
模糊的视线中，那个叫吕迁的官兵头领，正和手下士兵们交代着什么，随即，官兵们重整队形，抱着兵器奔向了南方。
那是北城门的方向。
“陈盖？”
“陈盖！”清脆的女声将男人唤醒。
梁月整理着陈盖的衣服：“看看你，四仰八叉躺床上，像什么样子！”
自己的老婆是邻里出名的悍妇，即便在外面，也是直呼自己大名。
但只有陈盖知道，她是自己最贤惠的妻子。
“快点起来！”梁月起身，打开房门，温暖和煦的阳光照在身上，很舒服：“今天赵老爷不是传唤你？快去快回，莫忘了晚上的庙会！”
“晓得咯……”陈盖微微笑着，目送梁月离开了卧房。
再次睁眼时，吕迁坐在了自己身边。
“做得好。”陈盖的声音虚弱，却带着无比的轻松。
吕迁叹了口气：“本分罢了。”
“呼……”
陈盖长舒一口气：“终于结束了。”
“一定还有人在等你。”吕迁平静道：“快睡吧。”
“谢……”陈盖话音未落，双瞳失去了焦点，再也没了生息。
吕迁伸出粗糙的手，拂过陈盖眼皮时，感到一丝湿热。
十长的动作停滞一瞬，抬起手，彻底合上了这名贼首的双眼。
……
暗棕色的铜锏，此时已变为了红色，正断断续续滴落着粘稠的血。
沈一鸣转过头去，不看曾勇血肉模糊的脸，而凝视着掉在一旁的砍刀。
他这才反应过来，是这支砍刀掷中了曾勇，扭头看向俩个少年，他们一前一后，正夹击着中间的矮壮汉子。
“咳咳……噗！”
一口几乎全是鲜血的唾沫，吐在矮壮汉子的脸上。
侬二的脸已经看不出形状，他的双眼也几乎无法睁开，但他还是忍着剧痛，露出一个根本看不出表情的，只有他自己才能意识到的笑：
“我赢了。”
“憨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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