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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后雨停了。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在高地上涂抹出一片银白的、破碎的光斑。我躺在二楼阳台的布帘后面，灰猫又蜷回了我的脚边，这次它终于发出了一点声响——极轻的、断断续续的呼噜声。我仰面望着布帘上那些被雨浸出的水渍，斑斑驳驳，像一张旧地图。我想起点心坊门口的梧桐树，阁楼窗户上糊的旧报纸，他后颈上那颗小小的痣，他笑起来时眼尾的纹理。

所有的一切都浮在这张水渍地图上，浮在湿透的布帘上，又随着夜风一点点淡了。

我听见了脚步声。很轻，很稳，从院落的方向走上楼梯，一步一步，踩在木阶上的声音清晰可辨。我的心跳骤然加速。我坐起来，掀开布帘，月光扑了我一脸，凉丝丝的。

他站在二楼的楼梯口。浅灰色的衬衫，袖子卷到肘部，露出那截瘦而有力的前臂。月光把他的脸照得很白。他看着我，嘴角微微翘起，那弧度我太熟悉了。同时涌上来的是那熟悉的味道——桂花糕的香甜，旧报纸的霉味，他脖颈间汗与皂角的涩意。

“你来了。”我说。声音有些干涩。

“我一直在钟塔上等你。”他说。他走过来，步子不快也不慢，踩在楼板上的声音笃笃的。他在我面前停下，低头看着我和我脚边的灰猫。猫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望了他一眼，又埋回去了。

“你看见我挥手了。”他说。

“看见了。”

“你一直没有下来。”

“我怕高。”

他笑了，这次嘴角翘得更高了些，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月光照在他牙上，泛着贝壳一样温润的光。

“那你现在怕不怕？”他问，伸出手来。那只手悬在我的面前，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掌心朝上，像是在等我把手放进去。

我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月光在那些指缝间流淌，又从指根处溢出来，在他掌心蓄成一汪银色的水。

我握住那只手。温热的，熟悉的，指腹上还留着劳作蹭出的薄茧。他把我拉起来。灰猫在脚边叫了一声——应叫了，终于应叫了，像一声极短的汽笛。

月光越来越亮。我们面对面站着，他的呼吸扑在我的脸上，带从少年时代就未曾变过的、闭眼都能分辨的气息。他向前半步，膝盖抵进我的双膝之间。他的手从我衬衫下摆探进来，掌心贴着我的腰侧，一寸一寸往上滑。我看着他的脸，月光从侧面切过去，把他的鼻梁劈成明暗两半。他的嘴唇翕动着，没有出声，可那个音节在我的唇齿间无声地拼出来。然后他的手继续往下，解开我的腰带，拉链的齿牙在寂静里发出一连串细微的爆裂。他的左手指尖触着我的时候，电流从脊椎穿刺，浑身的汗毛竖起来，又倒下去。高地的风从围栏外灌进来，吹在我们的裸肤上，冷和热在我们身体里厮杀。

他俯下身，嘴唇贴上来。那一刻我看见天空，月亮被一片薄云遮住了一半，云层的边缘透出毛茸茸的光晕，像一只半睁的眼。钟塔的时针在远处无声地挪动。我双手捧住他的后脑勺，把脸埋进他的发间，依稀闻到栀子花的香味。

他加快了速度。我的膝盖开始发软，身体的中心有什么东西在堆积，在胀大，在像潮水一样涨上来。我咬住了他的右手，牙齿陷进皮肉里，尝到的却是血的咸腥混着雨水的凉。然后潮水漫过了堤坝。我弓起背，头向后仰，喉咙里冲出一声被月光碾碎了的呻吟。那声音从高处向下坠落，一直坠，一直坠，似乎永远落不到底。他松开我，直起身，用左手手指抹了抹嘴角。月光照在他指腹上，那上面有一小片湿润的、晶亮的光。

可我不想让他松开，抱紧他，双手穿过他的腋下扣住他的肩胛，指甲嵌进去。他在我怀里抖了一下，像一只被月光射穿的鸟，翅膀还在抽动，身体已经朝深渊倾斜。

我把他箍得更紧，他的心跳隔着薄薄的胸腔撞在我的肋骨上，一声叠着一声，分不清是他的还是我的。我们就这样站了很久，月光从头顶浇下来，浇在我们交叠的影子上。

然后他动了一下。不是挣脱。他的手从我的后背上滑落，顺着我的臂膀一路向下，最后握住了我的手指。十指交缠的瞬间，我感到某种东西在我们之间完成了——像一座桥合拢了最后的缝隙。他牵着我的手，转过身，朝围栏走去。我跟在他身后，脚步落在他的脚印里，一步，又一步。

到了边缘，他停住了。他空着的那只手伸出去，推开了那些密匝匝的木栅。吱呀一声，那些栏杆像鸟的羽翼一样朝两面展开。月光毫无遮拦地涌进来，把整个阳台灌满了。

我低头望下去，崖壁陡峭而深黑，深不见底的黑暗只在极深处泛着一点微光，像一只闭着的眼正在缓缓睁开。

奇怪的是，我的双腿不再发颤了。那陪伴了我整个少年时代的恐高症，此刻忽然消失了。我望着那片黑暗，心里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风从峡谷里升上来，吹起他后颈的碎发拂过我的鼻尖，吹起他的衣摆和我的衣摆，它们在月光下交叠又分开。

“走吧。”他说。

我点了点头。

我们牵着手，同时跨过了围栏。接下去的一瞬间我听见了风的声音，从耳边呼啸着灌下去，又从下方翻涌着升上来，把我整个人包裹在一只巨大的、透明的手掌里。我的身体在翻转，视线在天与地之间来回摆动。高地的房子在迅速变小，那鸟笼一样的阳台越来越远，正厅的梁木、门廊的木阶、厨房的烟囱，所有父亲建造的一切都在极速后退。院落边缘的草茎齐刷刷地向上倒去，像一场逆向的雨。我看见院落的石板地面上仰着一张脸——那是父亲。他抬着头，嘴巴张着，苍老的面孔在月光下像一片被水泡烂的纸。旁边是母亲，她终于回头了，捂着脸，抽泣让她颤抖着。

而我的弟弟站在他们身后。那张年轻的脸藏在夜色阴影里，我看得并不分明。

风越来越猛了，把我的眼泪吹进耳廓里，凉飕飕的。他的手一直握着我的手，攥得紧紧的，掌心里的温度一丝也没有散。我扭过头去，他的短发在风中向后拉成一条直线，嘴角微微上扬，眼睛里映着天上的月亮和地上的灯火。

钟塔越来越近了。逐渐看清了塔顶的形状——那是只展翅的鸟，在月光下泛着金属光泽。塔顶擦着后背过去，我听到了金属被风拨响的铮鸣；然后是点心坊的屋顶，从视线里一闪而过，阁楼的窗户敞开着，里面透出一小团昏黄的光，像一颗被剖开的枇杷。

我们继续坠落。小镇在身下铺展开来，每一条街巷、每一盏路灯、每一个沉睡的窗口都历历在目。我们悬浮在所有的高度之间，穿过所有的高度，朝着那个最平实、最温暖的地面落下去。

他的手握得更紧了。我也握紧了他。

地面的轮廓越来越清晰。现在，我能看见点心坊门口那棵梧桐树了，它一直在那里，比记忆中的长高了许多，枝叶把半个店铺都遮住了。我想起十三岁那年，他站在树下等我，手里攥着两颗桂花糕，一颗是给我的，一颗被他咬了一小口。

我们朝那棵梧桐树落下去。

风声中，我忽然听见父亲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高处传来——

“孩子。”只有一声。那声音穿过了一千米的空气。

我没有回头。我的手握着他的手。我们一直在坠落。

钟塔的时针指向凌晨三点。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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