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镇中学四楼的男厕所里有三个名字，一个是张校长的，一个是保卫科李所长的，还有一个是王小强的。
原本厕所里只有两个名字，伴随着各种涂鸦和辱骂张贴在一面墙上，像是祠堂一般供学生对其祖宗诸位进行悼念。后来李科长带人铲了几次，病情反倒日渐恶化，逼得急了，李科长便常亲自在厕所门口驻岗，久而收获一个厕所所长的雅号。他对于那些使他怀疑的学生，便要求他们把裤子脱下来，仔细搜寻每一处可能藏匿纸笔的地方，而王小强则是李所长的重点关注对象。
王小强起先只是在班级里小有名气，此后一跃成为全校同学最为津津乐道的人物是在2021年，那年王小强十三岁。那年，原神2.1版本「韶光抚月，天下人间」上线，雷电将军的奶香一刀斩下首周9.74亿元的流水，同时也霸榜了当月各类同人创作榜单，不管你是否接触过游戏本身，都曾对这位角色留下印象。那紫色和服与龙胆花簪潜入比夜晚更深邃的梦境，成为某个意识的欲望投影。你想象她脱下木屐，绀蓝渐变分趾袜冰滑腻凉，你握住时能清晰感受到每一瓣足趾饱满而不安地拘束。你顺着姣好紧实的曲线往上，袴裙下，雪色肌肤在昏暗中收敛了光，只剩下柔和。指尖轻触上去，便陷进一种细腻里。你有闻到龙胆花的香气吗？她坐在你的膝上时，解开的和服衣襟中散发出香气，你多少有些心猿意马，连圆软臀肉压下的形变都顾不上感受，便贪婪地舔舐着她纤素的后颈。许是搔痒的缘故，她因而挣扎起来，发簪上金制帘丝摇动，刮蹭在你的脸颊上激出些凶性，你拧住她丰盈的乳房使而漏出吃痛声音，挣与制的关系使你们的身体绞在一起，你寻到山峰的丘头搓弄，不可开交的纷争便化成一摊密不可分的糖蜜。你看着她如小鹿般瘫倒喘息，凝脂后颈上遍布着你吮出的血色痕印，身体如山脉丰饶而炽热，你可以呼吸了，现在，你向着最深处探去......
据传王小强成名的时候身旁散落着一只丁晴手套、一根电棍，光着屁股倒在茅坑上翻白眼，给发现的同学吓得半死。那天李所长正在门口值班，听到里面死人了，四十来岁的肚腩几步抖成个海浪。待到他跑进厕所，他总算为搜寻数日的电棍谜团豁然开朗，口里蹦出个小畜生来，手里则忙确认王小强的情况，而后将其搬起。同学却听到李所长大叫一声，随即便骂道鳖崽子，被枪给打了云云。
这事情说大不大，却也有三五人目睹了王小强光着屁股被从厕所抬出去。作为镇上唯一一所九年制的学校，南镇中学全体师生加在一起都不足千人，流言在这种封闭狭小环境中的传播速度要甚于任何一种病毒。
上午第二个课间，教师们都知道了有个叫王小强的学生倒在厕所，被电得失禁了。而在第三个课间，王小强在厕所痛批张李，被发现后以手枪对电棍，狠狠羞辱了李所长的事迹已经在学生们中广传。而在午餐时，张校长接到电话——天杀的土匪王小强要来摘他的乌纱帽啦!虽说这之中存在着种种谬误，但无论如何，全校便都知道了这个枪击李所长的王小强。
王小强随着传言时而变成坏孩子，时而变成英雄，时而变成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世魔王。可王小强本人却是迟迟没有露面，听说是王小强因为受伤住院，也有人说是被抓到县里去了。由于学校封闭着不让外出，无聊好事的学生们纷纷向王小强的同学打探消息，可关于这位大名人的生平事迹也没谁能说出个全然来，王小强像奇美拉般生活在校园的流言之中。渐渐地，收集王小强的信息变成了学生们用以彰显人脉的一种方法。
陈召君第一次接触到“人脉”这个词是在爸爸将酒气喷在她的脸上的时候。尽管那天他喝得眼镜掉了，鞋也没脱就坐在客厅，但他们已经很久没坐得这么近了。爸爸说，你要成为一个很有人脉的人。她难以理解这个无形无状的名词，即使如此也只管眨巴眼睛点点脑袋，想必那当中一定有什么深刻的道理吧。
在桌上酒后有一种说法是“宁当鸡头不当凤尾”，这一准则在学校里往往是反过来的，不管学习成绩如何，家长总想让学生们挤进更好的班级。故而王小强所在的班级绝不会在这样的对话中出现，按照大人们酒桌上的话——“那就是个蛋！”。几经流传，虽不知起初发明于谁人之口，蛋蛋班这一个称呼却也逐渐沿用开了。
蛋蛋班跟陈召君一样普通而鲜有人问津，而当王小强的威名传得沸沸扬扬的时候，她却也跟着蛋蛋班一起处于漩涡的中心了。好事的学生们蛰伏在蛋蛋班的门口，尾随着蛋蛋班的学生，不管那是男的女的，高个的小只的，认识的生分的，他们绝不放过任何一个打听消息的机会。
小只的陈召君总是一个人去食堂吃饭，她同往常一样将盘子端到最角落那桌，屁股刚落在椅子上的同时，桌上哐哐拍下三个餐盘。她顺着那些忙着给她餐盘夹菜的手往上瞧，看到三张多少带着些讨好的笑脸。
于是薄脸皮的陈召君被迫在记忆里回望那个身形黑瘦，平时在班上骂骂咧咧，经常不写作业、翘课，天天惹老师生气的男孩，除此之外她再无所知了，但当她看到那些脸上的期待，便又从记忆里翻找出一件王小强替伤病同学绘画板报的事迹。她并非有意美化王小强的事迹，只是没办法做出不合氛围的事情。
陈召君久逢视线为她停驻，话语被认真审视的感觉，同时也惊讶于自己说话竟能如此平和流畅。三人组拿到可以炫耀的消息喜笑颜开，临走之前塞给陈召君几块牛奶硬糖。从这一刻开始，陈召君第一次明白了人脉的妙用，又想到一上了酒桌就滔滔不绝三四个小时的大人们总是乐此不疲，意识到话语和酒精都是能带来微醺感的东西。
自此，只要陈召君在食堂吃饭，身旁总坐了些认识或不认识的同学。经过他们唇齿的张合，陈召君由王小强的同班同学变成了在危局时唯一力挺他的朋友，而后又成为两小无猜的发小。所以她自然也就熟悉王小强那生来勇敢而反对一切束缚的性格，对王小强反对封校和为学生们做的抗争更是如数家珍。
在南镇中学，人际关系固定的速度与空气有着强烈的关联，学生们顺着闷热而湿黏的空气涌入校园，经过一个夏天的熟络，使那些相识的相近的相投的粘在一起，然后在秋日的第一股冷流前凝固，只余下些零星的不融物，等待不知是否会到来的下个夏天。
在步入中学的第二个夏天，陈召君很快摆脱了过去形单只影的日子，原属于她的那份孩子气的开朗与活泼逐渐剥显出来。这时接近她的众人才发现陈召君有着不同于一般小镇孩子的修养，不管是音乐舞蹈等均有涉猎，说话也总能拿捏到恰好的距离，虽然也存在着学习上总是犯迷糊写错答案的事情，但这种小事反而被当成让人有亲近感的一环。靠着过人的魅力，她的身边开始自发形成圈子和拥护者，于是南镇中学由此新诞生了一位公主。
因为有着校规的约束，这位“公主”同学的衣饰同寻常学生别无二致，其本人却也在视线的聚焦下变得开始注意刘海的款式，化上自然的裸妆，将校服漂洗成柔和的色调。仅仅如此，给人带来的印象就完全像是别的人，就连班上的老师也觉得这位学生变得更可喜了起来。
童话故事中对于公主的刻画总是带着病弱与不便，也许公主生来就注定要与疾病相伴，又或者是疾病才是成为公主的条件，以至于世界上专门命名出一种公主病。
在成为公主之后，陈召君便没有睡过一天好觉，以至于她总要在清晨对着镜子拾起憔悴的面容。她比从前的任何时期都更频繁地注视自己的脸，但后者却看起来比任何时候都要陌生。
人类说谎时总会伴随某种生理反应，例如眼神的逃避，面部肌肉的僵硬，以及手指在过度兴奋下的颤抖等等。但是陈召君自从第一次说谎就像是说真话那般自如，她觉得自己简直是个天生的大骗子了。在整个白天，她竭尽全力将光维护得明净绵长，待暮色临近，她又深陷于无止境的恐慌，彻夜挥赶成瘾臆想中的讥笑。然而到了第二天，那些不属于她而天生自然的语句依旧又合乎气氛地从喉腔中滑出。
正如你所知道的，不管多么精妙的谎言总有败露的一天。王小强躺在一辆临时改造的三轮上离开，坐着整个小镇仅有一辆的救护车回来。这个消息比他本人更早回到学校，可能来源于医院的一通电话，也可能来源于李所长顶着张臭脸再次从校长室出来。一如一个月前的那场流行病，王小强的名头再次往返于学校内每个师生的呼吸道与空气间。
没人知道陈召君是怎么在八人寝室那张狭窄的薄板床上瞪了一夜，在这个被铁格窗锁死而充满呼吸的空间里，她无处可逃，也无处可藏。不知是空气的沉淀使得感知变得格外敏锐，还是沉寂了除此之外的一切，她总算不得不正视那个亲手用大量谎言打发出的泡影。
她想到如果王小强像自己所夸耀的那般具有骑士精神就好了，但他偏偏和她口中的那一种搭不上半点关系。她对王小强的印象只有那个终日欺负女同学和小学生，和一堆流里流气的人混在一起的混混样，就连她曾提到的那次绘板报的事，也是在对方多次请求无果后收了二十六块钱后才肯帮忙。自己这般美化他，他只得是千恩万谢才行了。
这种想法在泛白晨光中变成了如果王小强发生什么永远回不来就好了，但现实往往总难如愿。
在一如既往的早操后上课前的广播时段，学生们没有听到“轻轻敲醒沉睡的心灵”，取而代之的是王小强要在升旗台前做全校检讨的通知。
那个传说人物的归来再度搅动了校园内的气氛，学生们迫不及待地要一睹王小强的真容。关于为何要做检讨的原因，陈召君则回答道，因为王小强之前替学生们攻击了学校里的某些人物，所以现在自然被揪住要当这个出气口。学生们听到后则义愤填膺，表示要坚决维护王小强，并号召动员更多学生，到时候不管张李如何阻止都要支持王小强的讲话。
学生们愈发躁动起来，混杂着要举报张校长和打倒张李的口号，学生们请陈召君带头，便轰轰烈烈地往升旗台赶去。陈召君第一次感到害怕，事情发展至此已经完全偏离了她的预计，而越是重新预想她便越是害怕，走在路上她的牙齿不停地打颤。
“她怎么了？”有人关切地问。
跟陈召君打交道最久的三人组看了她一眼，转头对那人回复道：“她已经恨得牙痒痒啦！”
夏日早上的七点二十三分，太阳早已升起，天空是寻不见云朵的明媚，空气还尚未加热成恼人的暑气。略微褪色的红旗高挂在旗杆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抽动，张校长站在旗杆前，台下是李所长，王小强在一旁。
人群乌泱泱望着那个蔫瘦的身影，有人说他这么瘦看上去不像是那样强势的人，有人指着他的眼睛说看他的眼睛圆鼓灵动跟个猴一样精，有人说看他晒得那么黑就知道他肯定总到处跑，有人打包票根据他的经验这种人打起架来最狠。
“安静！吵什么吵！都安静一下！”李所长大喊。
而后张校长开始讲话了，他先是讲理解大家因封校而变得烦闷的心情，又讲五年前他来到南镇中学时一片百废俱兴的光景，讲他到处求爷告奶只为多拨一点经费的不容易，讲做这么多努力只为给学生有更好的一个教育环境。
在张校长讲原先的教学楼如何发霉漏雨脏乱简陋的时候，空气开始变得凝实；讲到新的宿舍楼、课桌都是张校长在县里头不吃不喝点头哈腰讨来的，学生们也渐渐低下头去，讲到他做这一切都只是为了搞一个好教育环境让娃娃们有书读，走到哪里腰杆都能挺得直直的，台下已然有啜泣声了。
张校长话题又一转，讲到校园里辱骂、抹黑老师的风气，讲影响之恶劣，伤害之深远。
“同学们，我们南镇中学的教育，不说一定要教得多么有才，但是，我们要讲尊师重道。我们学校条件不好，教学上不管有什么困难老师都克服了，也希望同学们学习上不管有什么困难也克服一下，要学会互相尊重，未来在社会上才能有出息。”
“这样，我也不耽误大家过多时间，王小强，这件事你最清楚，你上来，当着全校师生的面做个检讨，起个带头作用。”
于是张校长把话筒塞到王小强手中，王小强站着不动。李所长推了推王小强，王小强上去了。
于是那些低着的头又抬起来了，那些抽噎的也把眼泪鼻涕抹匀了，大家都看着王小强。
王小强站在台上，没有说话。
“我是初二13班的王小强，我今天站在这里，做出深刻检讨。”
王小强勾着头，手黏在裤子上蹭来蹭去，好半天瘪瘪地挤出这么一句，然后又哑巴了。
所有人等他说话。
一片寂静中，一道阴影扑棱棱掠过王小强的脸，他向上看，大家都向上看。
一点白点扎在蔚蓝里，高高地飞走了。
王小强将头回正，抓着话筒的手心已经不滑了，他向又紧紧盯着他的全体师生们问了一个问题。
“你们有人玩过原神吗？”
“如果有的话，我要向你们道歉。”
王小强的发言先是让全场寂静无声，而后学生们像蜂群一样嗡动了起来，老一些的老师试图维护秩序，年轻的老师憋笑憋到直不起腰，张校长则是低声问，什么是起飞。
“我错了，家人们，电棍是不可以的。”
讲台上的发言还在继续，李所长像被谁掐住了脖子，青筋暴起面色涨红，三步作两步去阻止王小强，但是有人比他更快。
一团身影瞬闪上台将王小强扑翻在地，披头散发，声厉号凄，宛若恶鬼，哪里还有一点昔日公主的影子。场面瞬间炸翻了锅，话筒掉在地上，发出巨大的碰撞声和嗡音，李所长上去拉架，张校长气得跪在地上，老师驱赶学生们离场，事件的中心再一次被层层围住，但是学生们还是清楚地听到了那叫喊。
“狗日的王小强，我他妈掐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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