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亚辉的园区位于黄金港西南的一处海岬，三面环海，只有正门可以与陆地往来，周围设有高墙电网，海岬顶端更是高达五十米的悬崖。

　　悬崖边缘有座瞭望塔，无论是海平面还是园区，值守人员都能尽收眼底。

　　园区是全封闭式，占了制高点的地利，易守难攻，宛然是一座有进无出的监牢。

　　按约定的下午两点，车停在园区正门口。

　　楚怀川穿着制服、戴着墨镜，从车上下来，与其他几个同样打扮的手下一起，走在蛇鹫身后。

　　正门敞开着，两旁的哨塔上有持枪守卫，一个寸头的年轻主管，带着几个人在门前迎接，他身材高大结实，走路板正，俨然一副军旅生活的底子。

　　主管与蛇鹫寒暄过后，搜身确认没有武器，领着一行人进了大门。

　　乍一看，真会以为里面有什么正经营生，建筑和绿化都经过一番设计，颇具现代美感。

　　玻璃幕墙反射着午后阳光，精心修剪的灌木和花卉错落有致。连道路也不敷衍，大路是沥青铺设，小路由石材造就，并非楚怀川来之前想象的简单硬化。

　　走过前面几栋建筑，还能看到一大片塑胶篮球场，围着包塑铁丝网。

　　这种环境，有许多年轻人被招聘的名义骗来，也不算侮辱智商。

　　篮球场边一栋较大的办公楼里，陆陆续续有人出来，走向篮球场另一边的食堂。电诈尤其是杀猪盘需要趁客户闲暇时间联络，自然没有什么正常的午饭和午休时间，两点多吃饭实属平常。

　　他们穿着统一的短袖制服，多数是男人。零星有几个女人，长得无一例外难以入目。

　　蛇鹫摇摇头：「这些女的质量也太次了。」

　　主管笑了：「漂亮的有更值钱的去处。兄弟们先玩一遍，然后转手，没人要的才留下来做『狗推』，哦，这是我们内部叫的，也就是业务员。」

　　蛇鹫跟着笑了一阵。

　　楚怀川扫视那些「狗推」，他们神情恍惚麻木，低头只顾走路，个个眼下都有长期睡眠不足的乌青，不过看上去都没有什么伤，身材也还算匀称，不像营养不良。

　　「这一片是A区，生活和娱乐设施丰富，『狗推』才有资格住，『猪仔』住的B区可就没这种好条件了。」

　　主管一边介绍各个建筑，一边领着蛇鹫等人来到一道铁门前，拿出钥匙开门。

　　A区那层文明外衣到这里就彻底剥去，只隔了一道铁门，B区的装修眼见着随意了起来，巡逻的持枪守卫也比A区多了不少。

　　路面是粗糙的水泥地，裂缝里钻出许多杂草，建筑也变成了未经粉刷的砖楼，窗户有的装上了铁栏，有的用木条钉死，里面隐约传来鞭打电击声，夹杂着苦吟和哀嚎。

　　渐渐深入，空气中开始弥漫一股混杂难言的恶心气味，霉变、汗馊、腥臊、血锈，与海风交织，暗示着虐待和暴力。

　　楚怀川非常熟悉，是与『鼠舍』类似的气味。人到了这里，就成了狗和猪，任宰任割。

　　主管走在前面，环视四周建筑，目光像在看牲口棚：「不听话的或者没有价值的，就会被送到这来，成为圈养的『猪仔』。」

　　蛇鹫一副挑拣压价的做派：「这B区看着不上档次。我要的是工人，你可别给我一些病秧子，没干两天就垮了，我还倒贴医药费。」

　　「蛇鹫大哥放心，所有的货凭您挑。要是价格到位，从A区拉个年轻的来也行。不过您也知道，大陆来的年轻人，干干脑力活还可以，体力活是真不如中年人。」

　　主管走到一处空地，拿出对讲机说了几句话。不一会，一个小头目带着几个拎着电击棍的打手，押着一大群人从某栋楼里出来，喝令他们在空地坐下。

　　他们都是些老弱病残，穿着和A区同样的制服，但衣服都破损不堪，包浆污垢和黑红血渍斑驳其上。大部分人身上带伤，形容枯槁，眼里全是恐惧，仿佛一群老鼠被赶到了阳光下。

　　「远帆航运」系统里有韩谦的证件照，渡鸦黑入后把资料发了过来，今天来的人都已传阅过。

　　此刻，所有人都睁圆了眼睛，在那上百张脸里寻找韩谦。

　　蛇鹫故意拖慢速度，皱着眉头，一会让这个起身走两步，一会捏捏那个的手脚肌肉。主管陪着笑，专注看他挑人。

　　一排，两排，三排……一个个仔细看过去，没有韩谦。

　　押人出来的小头目是「夜翎」的线人，名叫阿昌，韩谦成为「猪仔」的消息就是他提供的。

　　阿昌与蛇鹫对视一眼，看了看周围的持枪守卫，把手扣在腿侧，指尖朝向另一栋窗户用木板钉死的三层小楼。

　　蛇鹫会意，揽过主管的肩膀，塞了包烟：「兄弟，这些人不行，品相实在太差。跟老哥说实话，所有的货都在这了？」

　　主管揣好了烟，摇摇头：「蛇鹫大哥，不是兄弟不帮忙，『生出』的，都在这了。」

　　「『生出』？」蛇鹫问。

　　「就是可以活着卖出去。」主管指指那栋三层小楼，「那里还有一批『死出』的。有些是本身就快死了，有些是极度不听话、照死里打也没用的硬骨头，您买回去也干不了活，还有些扬言家里多么多么牛逼，出去了就要弄死我们，这种管他说的是不是真的，都只能横着出去。」

　　楚怀川心弦紧绷。

　　秦曦说韩谦是个温和、笨拙、怯懦的男人，宁死不屈显然不是他的作风，年纪大了身体不好才更有可能。

　　蛇鹫当然也想到了这层：「『死出』是不是比『生出』便宜点？不瞒兄弟说，我那矿上不知道触了什么霉头，接二连三出事，工人都快死绝了，没人敢再下井，这才到柳二爷手底下，买几个精壮的回去干活，顺便挑个祭矿的。正好，从那栋楼里挑一个，我能省一笔。」

　　蛇鹫拍拍主管的肩膀，给他塞了两张钞票。

　　本来「死出」的「猪仔」就有不少是被客户看中，送过去活取器官，和拉去矿上活祭也没多大区别。主管假意为难，见蛇鹫又塞了几张钞票，才点头答应。

　　蛇鹫只被允许带一个人进去，他点了楚怀川。阿昌安排打手们赶空地上「生出」的「猪仔」回楼，跟了过来，把钥匙递给主管。

　　一进去，楼道里就是一道厚实的铁门。

　　「三楼是刑房，二楼关着的都是刺头，一楼是些快死的，往外搬的时候省劲。」主管开了楼道的门锁。

　　每个房间都是十多人的通铺，里面的人果然大都躺着，奄奄一息，只有出气没有进气，偶尔有轻微呻吟漏出，才能证明那不是死人。

　　整栋楼全是溃烂伤口和排泄物的腐臭，熏得人没法待，四人极力忍受，才能一个个房间看过去。

　　目睹里面人的身体状况，楚怀川心慢慢往下沉，即使找到韩谦，他的现状恐怕也不乐观，说不定已经死了。

　　但韩谦出乎意料地健康。

　　他在某个房间里，好好地坐在自己的铺位上，手肘支在膝盖，掌心托着下巴发呆。

　　和其他只能躺着或是断胳膊断腿的人相比，他看上去没有任何内外伤，简直称得上有生命力。那张脸与证件照一模一样，是上了年岁也能看得出的斯文俊秀。

　　蛇鹫立刻有了要他的理由：「这个不错，看起来能撑很久，前面那些，路上颠簸几下就会咽气，到不了矿上，我连运费都得亏。」

　　楚怀川本能感觉不会那么简单，一个健康人为什么被投放在「死出」的一楼？

　　果然主管拒绝了：「这个不行。」

　　蛇鹫质问：「为什么不行？看了半天，好不容易看中一个，还推三阻四的。就这个了，我看行。」

　　主管面露难色：「蛇鹫大哥，一般是我做主给他们分区定级，所以你要别人，我能拍板。这个人……是二爷亲自定的『死出』，而且必须是死透了才能出，具体原因我不知道。不是兄弟不给面子，实在是我做不了二爷的主。」

　　阿昌适时插话：「这人是有点古怪。按流程，所有识字的男人不管老少，都会先去做『狗推』，可我听A区的人说，他在那边被严密看管，只允许给他十几年没见的女儿发了几条信息，对面反应很冷淡，就给转到这儿来了，来了就是『死出』。依我看，他是在什么地方得罪了二爷，二爷才非要他的命不可。」

　　园区通讯管理严格，阿昌无法实时同步信息。几天前孔雀打探时，韩谦应该是刚转入B区成为「猪仔」，柳亚辉亲自给韩谦定为「死出」的消息，还没能及时传过来。

　　韩谦只是个无权无势的普通海员，柳亚辉因何非要置他于死地？他没挨打，不像是有什么仇怨。

　　「灭口」二字的猜测浮现在楚怀川脑海。

　　蛇鹫和主管周旋了几句，主管翻来覆去就是「二爷交代」、「没办法」。

　　楚怀川知道再纠缠下去也无益，反而可能令人起疑，不如暂时撤离，从长计议，他轻轻咳嗽一声。

　　蛇鹫领会，脸上露出不耐烦的神色：「行吧行吧，真他妈麻烦。不是老哥不爽快，实在是你这些货，没几个我看得上眼的，看上一个吧，你又不卖。要不你再带我去A区看看？」

　　主管松了口气，连连点头，领着几人往楼道走去。

　　「砰！」远处一声枪响。

　　「啊啊————！」紧接着是一长串女声尖叫，也从远处传来，震得人耳膜嗡嗡响。

　　那声音凄厉、绝望、愤恨，尾音沙哑。

　　循声找去，是小路尽头的一栋小楼，装修与周围几栋光秃秃的楼不同，外立面贴了砖，窗户没有钉，上面还装了雨蓬，看着就高档一些。

　　楚怀川如遭雷击。这声音有点像是……她怎么会在这里？

　　只有一声变形的尖叫，他无法确定。

　　主管对这种事早就习以为常：「见笑了，女人不听话。」

　　阿昌仰头看了看，一脸猥琐地回头：「早上送去的，那小骚娘们真能闹，又哭又叫还骂人。送进二爷楼里的逼，我们可没机会操了。二爷又不在，也不知道谁……」

　　「阿昌，乱说话我可保不了你。」主管起初听阿昌说荤话，也就没管，见他可能要说出点什么来，立即打断。

　　阿昌讪笑，闭嘴不谈。

　　尖叫前有一声枪响，主管仍如此淡定，楼里一定有个上位者。阿昌话里有话给他们传递信息，说柳亚辉不在，那么楼里是谁？

　　四人已经离开了「死出」楼，远远看到小路尽头，枪响的楼里，有几个人拖出一个袋子套着的人，不，大概率是一具尸体了，一路滴着血。

　　那尸体被拖向南边。

　　主管毫无波澜：「园区后面有个小门，死了的拖出去扔下海，省得处理。」

　　蛇鹫也见怪不怪：「柳二爷这地方确实是好，方便。」

　　说话间，那楼里的女人又是尖声嘶喊：「走开————！！」

　　这完整的话，楚怀川听得清清楚楚。

　　他确认了，是白书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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