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那是渗进骨缝里的、带着潮气的冷，像是有一条细小的冰蛇沿着脚踝一路蜿蜒向上。

陈宇醒来的时候，首先感觉到的是身下那坚硬而冰凉的触感。那不是博物馆那种打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而是粗糙、带着凹凸不平的纹路，甚至隐约能抠出缝隙里陈年泥垢的青砖。空气中漂浮着一种极为复杂的气味：陈旧的木材炭火味、远处马厩里传来的草料酸腐感，还有一种带着腥气的、泥土深处的潮湿。这种味道在现代社会早已绝迹，它厚重得仿佛能让人一口嚼碎，直接咽进肚子里。

他艰难地撑起上半身，只觉得后脑勺像被那头驴子实打实地尥了一蹶子，疼得他一阵阵发晕。视线还没完全对焦，他就先看到了王铁。那山东汉子侧躺在不远处，身上那件黑色的运动外套在灰蓝色的晨曦中显得格格不入。王铁的眉头拧得死紧，像是即便在昏迷中也在跟什么东西较劲。

王铁……王大个儿？陈宇一张嘴，才发现嗓子干得像是在戈壁滩上滚过，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俺说，你别睡了，赶紧醒醒……这到底是弄啥嘞？

王铁动了动，先是粗壮的指节颤了颤，接着整个人猛地弹坐起来，带起一阵细微的尘土。他那双大眼里写满了茫然，下意识地去摸腰间，却摸了个空——他原本背着的那个塞满了充电宝和零食的阿迪达斯双肩包不见了。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那暗红色的、高耸入云的宫墙，扫过远处如波浪般起伏的琉璃瓦，嗓音沙哑得像磨砂纸：倒灶了……陈宇，俺这是见鬼了还是怎么着？这墙，这瓦，咋杠像俺们老家修的那种古庙，可又大得离谱？

他那厚实的山东腔在寂静的清晨显得格外响亮，惊动了旁边蜷缩成一团的另外两个人。

李岩是揉着太阳穴坐起来的，他那黑框眼镜竟然还没丢，只是歪斜地挂在鼻梁上，一侧的镜片裂了一道细纹，将眼前的视线割裂得支离破碎。他左右打量了一下，脸上的血色瞬间褪了个干净，那张总是带着点毒舌傲气的脸，此刻惨白得像一张宣纸。

阿要命了，阿要命了……李岩的声音在打颤，南京人那种软中带硬的口音此刻只剩下惊恐，这哪儿是博物馆啊？你看看这宫门，这层数……这特么是皇城根底下啊！阿晓得这种地方在古代是要宵禁的？我们穿这身衣服，阿是想被当成反贼抓起来剥皮抽筋？

就在李岩语无伦次的时候，一只温热的小手轻轻抓住了他的衣角。赵晓醒得很慢，他像是一只被冷风吹蔫了的猫，缩在李岩宽大的外套阴影里。

李岩哥哥，我冷……赵晓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成都男孩子的娇憨在此时显得尤为可怜。我手机找不到了，我还要回切给老汉儿发消息，我们是不是回不切了嘛？这是哪里嘛，咋个连个路灯都没有……

周围的环境开始随着天色的渐亮而变得清晰。这确实是皇城根下，一处偏僻的夹道。由于天色尚早，宫墙下的阴影极深，像是一团凝固的墨。地上的青石板泛着清冷的光，那是千百年来人来人往磨出来的光润，也是无数权力交替下血迹渗入后的沉淀。

陈宇看着身边的同伴，心里那股子保护欲忽然压过了恐惧。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尽管他的腿也在打战。俺说，咱先别嚎了。李岩，你不是最懂历史吗？你瞅瞅这阵势，这是啥时候？

李岩颤抖着手扶正眼镜，死死盯着远处宫檐上的走兽。永乐……或者是洪武……那种古朴的制式，错不了。你看那些巡逻的，那是锦衣卫。

话音未落，一阵整齐划一、沉重得让心脏共振的脚步声，从夹道的转角处传来。那是牛皮长靴踏在石板上的声音，每一声都像是踏在少年的命门上。

哐、哐、哐……

那是铠甲撞击的声音，还有长刀在鞘中轻轻晃动的摩擦声。

王铁猛地站起来，一步跨到陈宇身前，那宽厚的肩膀像是一面墙。别吱声！他低声吼道，山东汉子的血性上来了，攥紧了拳头，骨节啪啪作响。

转角处，六名锦衣卫转了出来。领头的那个，身材并不算高大，但那身大红色的织金飞鱼服在晨曦中闪烁着让人心悸的光芒。他腰间挂着的那柄绣春刀，刀鞘上的银饰在冷光中晃得人睁不开眼。他那张脸隐在斗笠的阴影里，只露出一截冷硬的下巴和一道从嘴角延伸到耳根的狰狞伤疤。

那锦衣卫在离他们十步远的地方停住了。他没有立刻拔刀，而是用一种审视死物的目光，缓缓扫过这四个打扮极其怪异的少年。

短发、露着胳膊的白衫、花花绿绿的长裤、还有李岩鼻梁上那反光的古怪器物。

这些东西在明朝人眼里，无异于妖邪降世。

何方妖孽，竟敢擅闯禁宫重地？那锦衣卫的声音并不大，却带着一股透骨的凉意，那是杀过人、见过血的威压。

赵晓吓得直接把脸埋进了李岩的背里，浑身抖得像筛糠。李岩也怂得厉害，南京话都快吓回了娘胎：大人……大人息怒，我们是……我们是……

我们是路过的！王铁大着胆子回了一句，可他那现代人的逻辑在这个时代简直是自寻死路。

路过？那领头的锦衣卫冷笑一声，手中的绣春刀缓缓拉出一寸，雪亮的刀刃映出了四人惊恐的脸孔。短发受之父母，尔等断发毁衣，形迹诡谲，口出蛮夷之语。左右，拿下了！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四名手持长棍和锁链的锦衣卫校尉猛冲上来。

俺滴个娘嘞，真弄啊！陈宇大叫一声，下意识地抄起地上的一块碎砖。

别动手！别动手！李岩绝望地喊着。

那一刻，时间的流动仿佛变慢了。陈宇看到那锦衣卫手中的锁链在空中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他看到王铁为了保护他，硬生生用肩膀去抗那呼啸而来的棍子。他看到赵晓蜷缩在角落里，那双漂亮的大眼睛里满是绝望。

一种从未有过的愤怒和绝望在陈宇胸腔里炸开。他突然想起包里还有个没丢掉的打火机，那是他在博物馆门口随手买的。

俺跟你们拼了！

他猛地掏出那个透明的、亮着绿光的打火机，咔嚓一声，一簇幽蓝色的火焰在昏暗的宫墙影子里陡然升起。

那几个冲上来的锦衣卫校尉猛地刹住了车，瞪大了眼睛看着陈宇手里那团凭空出现的、不需要灯油也不需要火石的妖异之火。

鬼……鬼火？一名校尉惊恐地后退了一步。

在那锦衣卫领头人的眼中，这四个少年的威胁瞬间从“形迹可疑”上升到了“妖道惑众”。

在这个连火柴都未曾出现的时代，这一簇小小的火焰，成为了改写他们命运的第一道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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