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的微光像是被这浓重的暗红宫墙强行挤压成的一线惨白，冷飕飕地打在青石板上。李岩觉得耳膜里全是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那股子南京冬日里特有的湿冷，在这一刻变本加厉地往他的骨头缝里钻。

眼前的绣春刀已经出鞘一寸，那雪亮的钢刃在微弱的晨光中泛着令人胆寒的蓝光。李岩死死地盯着那领头锦衣卫的动作，目光却在不经意间，越过了那冰冷的刀锋，落在了对方腰间挂着的一枚玉坠上。

那一瞬间，李岩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是有个大铁锤狠狠砸在了他的天灵盖上。

阿晓得……这怎么可能？他在心里疯狂地呐喊，甚至忘记了呼吸。

那是枚色泽暗沉、边缘有些磕碰的羊脂玉坠，雕工算不得极品，却透着股子说不出的古拙。最关键的是，那玉坠的形状是个残缺的月牙，断口处参差不齐，却隐约可见一道极细的、状如龙爪的红血丝纹路。这纹路，李岩太熟悉了。他爷爷临走前，曾颤巍巍地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红绸子包，里头就裹着这么一块一模一样的残玉。爷爷当时说，那是他们金陵李家在洪武年间落下的命根子，另一半，传给了当时在朝廷里当差的叔祖，说是日后相见的凭证。

李岩原本以为那是老人家癔症发作编的故事，可现在，那半块消失在历史尘烟里的玉，竟然就这么活生生地挂在一个杀气腾腾的明朝特务腰上。

就在这一刻，陈宇那个绿莹莹的打火机火苗已经蹿了起来，那幽蓝的火焰在空气中不安地跳动，把那些锦衣卫校尉惊得连连后退。

俺滴个老天爷，这火咋弄嘞！陈宇的河南嗓门里满是孤注一掷的狂气，那身紧身的运动服下，少年并不算宽厚的肩膀在剧烈起伏。

慢着！慢着！别动手！李岩猛地爆发出一声大喊，那声音尖锐得几乎要撕裂这清晨的寂静。

他这一嗓子，把陈宇吓得手一哆嗦，打火机火苗猛地晃了晃。王铁更是回头瞪了他一眼，那山东汉子眉毛拧成了一个疙瘩，嗓门压得很低却极沉：李岩，你发什么癔症！倒灶了，这会儿不拼命，等着被人家穿成糖葫芦？

李岩没理会王铁，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往前扑了两步，眼镜都歪到了耳朵根，却不管不顾地指着那锦衣卫领头的腰间，操着一口纯正到极点的明清官话底子的金陵雅言（南京话）：大人！敢问大人这枚残玉，可是传承自金陵城南乌衣巷李氏？

那领头的锦衣卫首领原本已经准备挥刀砍向这几个“妖邪”，听到李岩这一声喊，动作竟生生地僵在了半空。那双藏在斗笠阴影下的眼睛猛地迸发出两道精芒，原本冷漠如死水的脸上，那道狰狞的伤疤竟剧烈地抖动了一下。

他缓缓收起绣春刀，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你如何识得此物？锦衣卫首领的声音低沉得如同地底传来的闷雷。

李岩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肺里像是在刮刀片。他颤抖着手，从自己的校服内兜里掏出了那个他一直贴身带着的小红绸包。他爷爷去世后，他就把这当成了个念想，随身带着，没想到竟然成了此时的保命符。

当那个同样形状、断口完美契合的半块月牙残玉展现在晨曦中时，不仅是锦衣卫们，连王铁、陈宇和赵晓都看傻了眼。

李岩……你啥时候藏了这玩意儿？俺咋不晓得？陈宇目瞪口呆，那口河南话都带了颤音。

赵晓躲在后面，眼睛瞪得溜圆，四川话溜了出来：李岩哥哥，你家祖上是当官的蛮？好凶哦，这下我们是不是莫得事了？

那锦衣卫首领盯着李岩手里的玉，沉默了许久。周围的风似乎都停了，空气凝固得让人窒息。半晌，他抬起手，示意那些校尉收起锁链和长棍。

他摘下了斗笠，露出一张虽有伤疤却难掩刚毅的脸，那一身飞鱼服在此时竟少了几分肃杀，多了一丝难言的厚重。

城南李家，已经落魄多年了。他自言自语般地呢喃了一句，随后看向李岩，目光复杂到了极点，带着一丝探寻，也带着一丝重逢的悸动。尔等……究竟从何处来？这身奇装异服，又是怎么回事？

李岩知道，这时候要是说错一个字，他们四个立马就会变成北镇抚司里的烂肉。他脑子里飞速旋转，想起那些明朝野史和家族传说，又看了看身边这些还没搞清楚状况的伙伴，心里一阵苦涩又一阵庆幸。

大人，此事说来话长……我们遭了天火，迷了心神，醒来便是在这皇城根底下了。李岩这会儿倒是冷静了下来，南京人那股子随遇而安的“韶”劲儿上来了，咱们能不能先找个喝口热水的地方？我这几个兄弟，一个山东的，一个河南的，一个成都的，阿晓得，这一路上吓得真是不轻……

那首领深深地看了李岩一眼，重新戴上斗笠。

带走。去我的私人宅邸。他对手下吩咐道，语气不容置疑，此事若泄露半句，尔等家属，自去诏狱报备。

是！众校尉齐声应命，声震云霄。

陈宇凑到李岩身边，用肩膀撞了他一下，小声嘀咕：中啊李岩，你这波立大功了。俺看那大官儿瞅你那眼神儿，跟瞅亲兄弟似的，咱这回是不掉脑袋了？

王铁也松了口气，山东汉子的拳头松开了，抹了一把脑门上的冷汗：杠好，杠好……只要不掉脑袋，咋都行。李岩，你那玉坠儿回头得给俺瞧瞧，这玩意儿比俺家那两亩地值钱多了。

四个人被锦衣卫簇拥着，像是一串滑稽的蚂蚱，消失在漫长的、如同血色深渊般的皇城夹道尽头。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在这座繁华到极点的金陵城深处，无数双眼睛正透过深宅大院的雕花窗棂，注视着这四个现代灵魂的闯入。大明的齿轮，从这一块残玉的重逢开始，已经彻底转离了原有的轨道。

小说相关章节：青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