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之后，维什戴尔的伤养好了。

但是某些罗德岛上的某些伤口，却似乎再也没有了好转的可能。

在罗德岛这个庞大而高效的巨兽的运转中，作为这艘钢铁巨兽两枚齿轮的二人，不知不觉间产生了一种全新的，却又让旁人窒息的咬合感。

在这个不知何时仿佛被加上了一层灰色滤镜的环境之下，二人的争吵与试探依旧存在，维什戴尔依旧在试图往博士的抽屉里塞炸弹来取走博士的性命，但是不知为何，博士与维什戴尔他们之间的关系里，多出了一种类似于“共生”一般形影不离的色彩。

在战场上，博士的指令往往只需要吐露一半，剩下的半句便会被那个红色的身影用最黑暗高效的方式补全，无论代价是什么。渐渐地，本应该由多位情报干员向博士回报的行动报告开始只由维什戴尔一人上报，极度简洁甚至还带着唯有他们二人之间才能够理解的暗喻。只因他们都心知肚明，在那些被省略的文字背后，是博士默许的代价，是维什戴尔支付的罪孽。

然而正是这种不仅限于言语或是动作，甚至超越了道德边界的默契，在罗德岛上的其他干员们看来，却仿佛一团无法驱散的阴云，笼罩在每一位目睹过他们配合的干员心头，化作恐惧与怀疑滋生的苗床。

医疗部的走廊之上，灯光是一如既往的惨白。比起舰船上任何其他地方都要浓烈的多的消毒水气味横冲直撞直往每一个在场的人鼻孔里钻，试图盖过那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只可惜是徒劳。

两侧病房里偶尔传来伤员压抑的呻吟，检测仪器的滴滴生，医护人员推着推车匆忙而过的哗啦脆响......

直到那两个身影出现在走廊尽头。

一切声音都静了下来。

博士与维什戴尔两人保持着半步远的距离，一前一后出现在走廊的尽头。

凭借着萨卡兹惊人的身体素质，哪怕已经承受了常人所无法理解的伤害，却也依旧维持着最基本活动能力的维什戴尔，领先着背后的领袖半步，跌跌撞撞地走在博士身前的她，此刻身上已经分不清哪里是布料原本的颜色，哪里是干涸发黑的血渍。少女的右手扶着左手的手肘，身体随着步伐微微摇晃，每一次抬脚，都在光洁如镜的白色地板上印下一个混合着泥浆的暗红色脚印，就像是某种污秽且不详的记号一般，步步真切地宣告着维什戴尔这个“杀人犯”的归来，而没有如同罗德岛上的某些人的期盼一般死在这一场的任务之中。

“呼......哈——”

即便已经气喘如牛，即便已经两步一个趔趄，少女却依旧倔强地挺直着脖颈，就像是在和周遭聚焦在自己身上的眼神进行着某种无声的较劲一般，只可惜宛若琉璃的眸子之中没有焦距，只有一片燃尽后疲倦的空洞。

至于维什戴尔身后大概半步开外，虽然身上没有什么血污，但是同样一副仿佛经历过一场恶战，导致整个人都浑浑噩噩，疲惫到眼神都显得有些浑浊的博士，此刻有意无意地将自己头顶上的黑色兜帽压得很低，自头上投射而下的灯光洒在兜帽上形成的阴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苍白的下颌。他的身体轴线无意识地微微向维什戴尔倾斜，像是在试图帮助对方分担某种看不见的重量。

在缓步行走的二人身后开外几步远的地方，同样自本次任务中归来的其他干员们，就像是在避讳一般，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他们整齐划一却又默不作声地达成了某种默契，没有一个人紧跟在博士或是维什戴尔的身边，所有人都与二人拉开了一段尴尬却又必要的距离，或是低头整理着胸挂，或是保养装备，甚至是有位擅长潜行的干员干脆选择了贴墙行走快速绕过两人。

人们没有在那两个背影上停留过哪怕半秒，就仿佛此刻出现在大众眼中的二人就是一场瘟疫一般令人发自本能地想要去回避。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尴尬氛围之中，走廊另外一段的一间病号的房门被拉开。

最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出现了。

落月从房门内走了出来，手里提着显然与自己作为成年男性所不符的风格的女性儿童换洗的衣物，脸上的表情虽然温柔但却也依旧残留着某种悲伤与疲惫。

然而，正当他轻轻拉上门抬起头来，视线与面前那两团移动的色彩——深邃的黑与刺目的红二者相撞之后，落月脸上的笑容便迅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则是某种像是看到脏东西一般凝重而厌恶的表情。

与对方目光撞在一起的博士并没有停下脚步，甚至没有去扭动面颊回避对方的目光，只是在察觉到落月目光的一瞬间，垂在身体右侧的食指轻轻抽动了两下，紧接着手掌不自然地抬起，轻轻将头顶的兜帽边缘向着眼前拉了拉，将自己的面颊，尤其是双眼藏在更加深邃的黑暗里。

至于身旁的维什戴尔则同样身体稍稍紧绷了些许，只不过却只是持续了一瞬间，依旧保持着踉跄步调的少女下意识地向着博士的身旁微不可察地挪动了身体些许后，向着身侧博士的方向轻瞟一眼，在确认了身边的大英雄没有半点想要停下脚步的意思之后，这才在嘴角咧起一抹嘲笑似的弧度，毫不避讳地用自己的目光与落月撞在一起。

三人就像是被包裹在一个无形却又窒息的气泡之中。

周遭的干员们在这股令人窒息的低气压中，纷纷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几个刚从后面跟上来的干员，在这诡异的对峙面前，慌乱地交换着眼神。他们从彼此的眼神中读到了和自己一样的情感，不解，恐惧，无奈......

“他们怎么又在一起？”

“博士他真的不在乎吗？”

更多向着博士二人走来的干员们向着走廊两侧散开，就像是受惊的鱼群一般，将中间那条宽阔的通道，留给了那两个仿佛自带隔离场的异类。

博士与维什戴尔。落月。

两座孤岛，隔着一片名为沉默的死寂黑色海洋，互相眺望。

仍在迈动脚步的二人随着时间的推移，距离逐渐与不远处愣神在原地的落月距离开始拉进，维什戴尔与博士二人不知为何出奇同调的步伐在落月的耳中逐渐音量加大，最终与他胸腔之中的心脏诡异地同频在一起，仿佛在这一刻时间都变得漫长起来。

看着眼前那两团失去形状，只剩下一黑一红两团模糊颜色的团块，落月只能闻到浓烈的血腥气息，正在一点点地，像是海啸一般排山倒海地向着自己拍来，腐臭腥臭血腥等味道化作无数只大手死死扼住他的咽喉，将他的五脏六腑都绞动后攥出血来。

但他什么都没有做。

什么都没有说。

围观群众中所预想的，所担忧的，博士与维什戴尔两人，在与落月擦肩而过的瞬间，落月或是崩溃怒吼或者歇斯底里地想要发动攻击，均没有发生。

三人之间就像是私底下里，达成了某种不可告人的和解条例一般。

落月就那么放着博士与维什戴尔两人，拖沓着疲惫的脚步自他身边走过。

对于身旁和自己擦肩而过的两人。

什么都没做。

他就只是僵硬地站在自己妹妹病房的门口，像是一尊雕像一般。

然而正当所有人都准备因为预想中的一触即发的大战顺利熄火，从而准备长出一口气的瞬间——

哔哔！

短促尖锐的通讯器的嗡鸣，毫无预兆地在博士的口袋里炸响，自从二人出现后便只剩下脚步声的走廊中突然发出这么一声刺耳的声音，简直就像是一颗被引爆的震撼弹一般， 将所有人的心脏再一次提到了嗓子眼。

某位路过的医疗干员小手一抖，手里的文件夹啪嗒一声脆响狠狠砸在地面上，清脆的塑料砸在地板上的脆响，为这场千钧一发般令人屏息的环境下再添一阵尾音。

而博士也终于是在这时停下了脚步。

他甚至没有低头去细看手里的通讯设备，只是在大概扫了一眼屏幕后便向着身旁的维什戴尔看去，同时下颌轻轻向着二人来时的路轻轻挑了挑。

“C2区。”

“把他们全杀了。”

没有解释，没有动员，没有多余的废话。

博士就这么在众目睽睽之下，说出了这样一句听上去绝对不应该是自他口中吐出的话语。

而维什戴尔的反应是几乎同步的。

在博士话音刚落的瞬间，那个原本还在踉跄拖行的身影勉强挺起胸膛。没有任何迟疑，没有丝毫抗拒，甚至连一丝思考的停顿都没有。原本扶着手肘的手迅速松开，右手本能地摸向了后腰处那把冰冷的匕首。在她身后，那几个原本黯淡无光的死魂灵浮游炮，瞬间亮起了幽幽的红光。

少女轻轻点头，随后转身背对着博士，向着她们二人来时的路折返回去。

迅捷，无声，两人之间充斥着杀戮预备役一般高效且无言的默契，先前弥漫在走廊中的不安迅速在博士的这么几个字的刺激下发酵为令人胆寒的惊惧。周遭的干员们就像是第一天认识博士一般，没有人会而相信会从博士的口中说出这种残忍的话语，他们看着这一幕，只觉得背脊发亮。看着那个原路折返的赤色身影，此刻更是如同被解开锁链的猎犬一般，正准备扑向自己的下一个猎物。

维什戴尔迈开脚步，向着来时的路，向着刚刚才与自己擦肩而过却依旧驻足在原地背对着的落月，再一次追赶而去。

只不过这一次的少女不再需要去配合博士沉重的步调，就像是一只浑身是血却依旧残忍的野兽般，无论肢体多么残破，但是在失去了身后之人的制衡后，哪怕被伤口影响着，却也依旧变得轻快些许的走路姿态不可思议地变得放松起来，那是一种回归到舒适圈里，重新捡起自己为数不多的擅长熟悉事物的，血腥却又愉悦的轻快感。

落月依旧站在原地，等待着身后折返的维什戴尔重新追上自己。

他听到了身后再次逼近的脚步声，那步履不稳却又难掩轻快，甚至毫不掩饰自己身上的杀意与从容的步调。

他一辈子也忘不了。

随即那个赤红色的身影，再次从他的身边路过。

只不过这一次却没了博士的约束。

“呵哼——”

一声无比轻微，却又偏偏像是直接在落月心中炸响的轻哼自他耳边传来。

就在维什戴尔再一次与落月擦肩而过的那个刹那，走廊里那令人窒息的死寂，在此刻都仿佛被那突兀的呼气声给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那不是一句完整的话语，甚至都称不上是一个清晰的音节，只是一股淤积在胸腔底部的浊气，混杂着尚未干涸的粘稠血沫与喉管深处的尘土，在身体机能从沉寂转向亢奋的瞬间，随着维什戴尔用力的呼吸而猛地从鼻腔里斥出。

满是颗粒感的呼气声沙哑而短促，本应不携带任何情感。

维什戴尔娇小的身形并未有因为这一声自本人听起来微不足道的喘息声而有半点的停顿，只是少女本因伤势而佝偻的几倍，在逐渐追上落月身形的过程中逐渐挺直，就像是在和某人较着劲一般，脖颈处那条沾染着灰黑血垢的青色血管，随着少女呼吸的节奏微微鼓起又迅速回落，浑浊的汗水在融化了脖颈上的血污后化作暗红色的溪流，悄然落入不知何时已悄然绷紧颈窝之中直至满溢洒落。

仿佛真的具有颜色一般的血腥气息，随着经年累月的硝烟刺鼻的味道，随着维什戴尔的路过，毫无保留地扑在了落月的脸旁。

落月的瞳孔在那一刻骤然收缩，透过自己的余光的视线，他清晰地捕捉到了自身边路过的少女脸上的那抹熟悉而厌恶的神情——布满血丝的绯红琉璃眸子之中虽然目光自始至终都没有放在自己身上但却满是讥讽，勾起的嘴角之中轻蔑与讥诮更是快要溢出。

落月只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

少女细微却又刺耳的嗤笑声，就像是一枚子弹一般射入了他的大脑，尽管没有伤及性命，但是从今往后却也似乎再没有取出的可能。

落月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彻底停滞，胸廓僵硬地定格在一个吸气未半的姿态上。他就像是被一盆液氮兜头浇下，全身上下的无论是血液还是思想，全部都在这零点几秒内被冻结成了冰渣。

但是。

没有怒吼。没有扑击。甚至连眼皮都没有眨动一下。

唯有垂在身边的右手手掌悄然攥紧。

细微的颤抖从小拇指处泛起后如同瘟疫一般迅速席卷五指，零距离摩擦在掌心的手指被攥的咯吱作响，甚至就连手背上的青筋都根根毕露，在巨大的力气下，指甲毫无阻碍地刺破了掌心那层早已变得脆弱不堪的皮肤，镶嵌在温热的血肉里。殷红的血珠顺着指缝无声地渗出，在那只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掌心内汇聚成一条条细细的红线，蜿蜒而下，直至最后啪嗒一声滴落在洁白的地砖上。

但他却仿佛察觉不到痛一般没有半点反应。

原本因为某物而残存着些许温度的眼神逐渐暗淡，徒留一片深不见底，没有任何波澜的漆黑。

眼前维什戴尔的身影与脚步声逐渐远去，节奏一下比起一下轻快规律，似乎唯有战场才适合身为萨卡兹佣兵的她，最终渐渐与自己的脚步声一同消失在了走廊尽头的光亮之中。

徒留落月一人在罗德岛舰船的阴影中，将那声嗤笑声埋藏在心底向着那远处的光芒眺望。

令人作呕的血腥味还残留在空气中，像是一层甩不掉的粘液，黏附在他的皮肤上，钻进他的每一个毛孔里，但是偏偏，在那股钻进毛孔的粘稠恶寒里，他眼中的那道光亮的背影却在此刻显得——

愈发刺眼，愈发不可理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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