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怀川和白书瑶之前从未有过接触，对方发来的信息只有「明天见」三个字，显得无比突兀。

　　白氏经营珠宝生意多年，和楚氏集团有不少合作，此次相亲，是楚鸿煜首肯的。

　　楚怀川不会在明面上拂逆楚鸿煜的意思。无论如何，表面功夫他一定会做足。

　　他不失礼貌地回了信息过去。

　　楚怀川：白小姐，不知道你什么时间方便？选个离你近的地方见面吧。

　　对面没有接话，直接发了时间和地址过来。时间是明天下午三点，地址是一间茶室。

　　这毫不客气的回话风格，让楚怀川有点意外。

　　助理说，白书瑶看中了他的照片，才破天荒同意相亲。但从信息的态度看，完全不像。

　　还是说，白小姐性情骄纵，说话就是这副样子？

　　楚怀川见过白书瑶的照片，是个美人。她今年二十六岁，毕业于中央地质大学，在自家公司做珠宝设计，算得上是真才实学。

　　论家世，论相貌，论才学，她这样的千金小姐确实有骄纵的资本。

　　但是说到底，白家的门楣还比不上楚家。

　　不过话又说回来，楚家是楚家，楚怀川是楚怀川，如果对象是他的话……

　　那些自小听惯的、大哥楚凌云羞辱他的词句，又一股脑浮现在眼前。

　　他早就麻木了。

　　那位白小姐，该见还是得见。

　　第二天下午，楚怀川如约来到茶室。

　　「楚二公子？」茶室里间，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见到楚怀川，迎了上来，「我是白承璋，这是小妹白书瑶。」

　　白书瑶没有过来打招呼。与想象中的骄纵不同，她气质温婉，穿着一身白色长裙，坐在桌边，一双眼睛来回打量他，神情复杂。

　　以楚怀川自诩看透人心的敏锐，一时之间也很难说清那复杂的神情是什么。

　　她脸上是闺秀风范的微笑，眼底却仿佛有着浓郁到抹不去的哀愁。在见到楚怀川的第一眼，那哀愁里，似乎又翻涌出一丝欣悦，让人看不透。

　　「幸会，叫我怀川就好。」楚怀川脱下外套，也在桌边坐下。

　　白承璋和楚怀川寒暄起来，谈起了楚氏在某个城市刚拍下的地块。

　　商业地产是楚氏集团的核心业务。几十年来，楚氏攻城略地，版图迅速铺满全国。

　　扩张背后的隐患也不少，尤其是这两年，楚鸿煜放权给儿子后。新建成的商场、度假区、游乐场，人气低迷者有之，烂尾者有之。不仅是楚凌云急功近利，疏于调研，实则更是地产扩张已到瓶颈，未开发的地段多少有些问题。

　　如果总裁是他，他会适时停止扩张，地产方面只巩固基本盘，把重心转向集团的文娱业。老龄化加深，又赶上经济下行，消费不足势必会影响商业地产，小而精的下沉文娱市场，反而更可能是「口红经济」现象的锚点。

　　但楚凌云是楚鸿煜看中的继承人，一向心高气傲，最看不起他，只看他的财务汇报，不可能听他的任何意见。

　　白氏是一线珠宝品牌，楚氏旗下的商场大部分都有入驻。白承璋抱怨楚凌云近两年拍下的地段都不怎么好，营收非常一般。白书瑶在一边静静听着，不怎么说话。

　　楚怀川圆滑应答，既不附和，也不反对，社交辞令滴水不漏。

　　楚家温顺次子的角色，他一直扮演得很好。一个任劳任怨的财务总监，不会在外人面前拆总裁大哥的台。

　　聊了快半小时，白承璋完全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这相亲未免有些诡异，女方的哥哥一直在这里聊生意场上的闲话，而女方本人坐在旁边不说话，像个房间里的装饰品。

　　「哥哥。」白书瑶突然开口，「我想和怀川单独聊聊。」

　　白承璋一愣，面露难色，沉吟不决。大约是自己也觉得再留在这里很奇怪，他向楚怀川看了一眼，终于点头：「那我就失陪了。」

　　白承璋走后，白书瑶总算有了点活气，话稍微多了一些。

　　「能不能给我讲讲你在国外的生活？」

　　生活？他十四岁出国留学，在国外却谈不上什么「生活」，或者说，从母亲去世后，他就没有了生活。

　　十年前，自从在国境线边的小燕庄，救下被黎定邦追杀的渡鸦开始，他的空余时间全都与「夜翎」相关。

　　这是不可能和白书瑶说的，他挑些学校里的事讲了讲。

　　「不上课的时候，你不出去玩吗？」白书瑶若有所思。

　　「很少。课业很重，大部分时间都在学习。」

　　「听说你母亲的老家在铁屏山区。」她微微凑近了些，看似漫不经心。

　　要是年幼的楚怀川，会对这句话感到生理性的不适，尤其如果是楚凌云说出来。

　　成年的楚怀川早就波澜不惊，甚至能微笑面对：「是，一个叫小燕庄的山村。怎么了？」

　　白书瑶压低了声音：「你有没有去过……安澜三角洲？」

　　小燕庄越过国境线，就是青江，就是整个安澜三角洲。

　　听到安澜三角洲的名字，犹如有沉钟在楚怀川的心内敲响。他对上白书瑶探究的眼神，每根毛细血管都警觉起来。

　　「没有。安澜三角洲太乱了，军阀混战，毒品泛滥。多年来，那边一直忌惮大国，不敢滋扰小燕庄。」他看上去痛心疾首，「可是七年前，小燕庄失火，被洗劫一空，就是那边的流寇干的……我恨那片地方，此生不会踏足。」

　　痛心疾首不完全是演的，小燕庄是他心底的恨。

　　他知道，所谓流寇只是顶缸。

　　当年小燕庄死了十几个国民，舆论哗然。中央震怒，施压把控青江的军阀黎定邦，要求给一个交代。黎定邦声称抓到了凶手，移交这边处决。

　　那些被推出来的，不是什么「流寇」，而是彼时还不成气候的反抗军，只有十几个人、七八条枪，在一次围剿中，被黎定邦抓去了一大半。

　　被抓的人都被处决了。剩下的人，都是如今「夜翎」的骨干，有渡鸦，有孔雀，还有夜莺。

　　「你的舅舅全家，都死在那场大火里了？」白书瑶小心翼翼。

　　楚怀川在桌下握紧了拳：「过去了，凶手已经伏诛。」

　　他岔开了话题，聊回了那些不痛不痒的「生活」。

　　他注意到，白书瑶的目光总是穿过他，好像在看他背后某个高处。房间的高处……

　　是监控。她在意监控。

　　几乎是在楚怀川发觉的同时，白书瑶抿了一口茶，慢声细语：「怀川，我对你很满意。」

　　从见面到现在，只有一个小时，其中有半个小时，还是和她哥哥白承璋在聊天。

　　楚怀川感到不可思议：「白小姐，你满意我哪里？」

　　「你的眼睛。」白书瑶垂眸，眼底的哀愁更浓郁了一分，「非常好看，我喜欢。」

　　这回答不知真假。她从桌边起身，绕到楚怀川身前，双手搭上了他的脖子：「叫我书瑶。」

　　白书瑶俯身下来，唇瓣几乎要碰到他的耳廓，声音轻颤，几不可闻：「帮我。」

　　说完，她就退了回去。这一连串动作，在楚怀川背后摄像头的角度看，像极了一个吻。

　　他能怎么帮她？楚怀川满腹疑云，却又不能直接问出来，白书瑶选择在他耳边说这句话，大概率是因为有监控在。

　　他只能给出一个询问的眼神。

　　白书瑶笑了，像是回答他的疑问：「你愿意和我交往吗？」

　　她的笑容如春樱般温柔而优雅，但那双眼睛里，却流露出了某种易碎感，让她的问题显得更像是恳求。

　　他陡然间想起了秦曦。

　　秦曦不会这样笑。见过的几面，她总是冰冰的，如果笑，大概率是讥讽的冷笑。

　　他想说才第一次见面，彼此不够了解。

　　拒绝的话已经快到嘴边，想到是楚鸿煜促成这门亲事，他没有说出来。

　　何况，对白书瑶究竟有什么目的，他也很好奇。

　　「当然愿意。」楚怀川答应得十分自然，语气中蕴含着恰到好处的体贴，「我只怕进展太快，唐突了你。」

　　「是我的荣幸才对。父亲和哥哥知道你愿意和我交往，也一定很开心。」

　　又聊了一段时间，白承璋回来接走了妹妹。听说两人开始交往，他的表情与其说是开心，不如说是松了一口气。

　　「小妹眼光很高，一直不肯恋爱。如果她有什么任性的地方，还请你多包容。」

　　楚怀川跟着客套了几句，也离开了茶室。

　　分别前，白书瑶回眸看着他：「怀川，记得约我出去玩。」

　　与白书瑶不咸不淡的交往就这么开始了。

　　她的信息依然是毫不客气的风格，与温文尔雅的本人区别很大。结合她在意监控的目光，楚怀川很快就明白了怎么回事。

　　白书瑶在被严密监视着，回信息的根本不是她本人。

　　楚怀川试着约白书瑶出来。起初几次，对方都坚持让司机接送，拒绝由他代劳。

　　约会无非是餐厅、展会、剧院、服装店之类女性爱去的地方，他一个人几乎不会去。

　　所有这些公共场合，都是有监控的。他看得出来，在监控下，白书瑶一直在演。他也配合着，演一对彼此还很客气拘谨的情侣。

　　楚怀川没有谈过恋爱，他开始好奇这些约会是否真的能增进男女之间的感情。

　　他又想起了秦曦。如果是秦曦……

　　他几乎要被自己的奇想逗笑了。

　　很难想象秦曦约会的样子。

　　很难把家里锁着性虐器具、口中谈着实验体、双手稳稳把CL-17注射进严景峰静脉内的秦曦，和这种普通甚至光鲜的世界联系起来。

　　人一旦沾了血，就连骨头缝里都是血腥味，注定只属于黑暗。他是，秦曦亦然。

　　他答应了秦曦「不可触碰」的原则，暂时。但欲望没有消失，秦曦配得上他手上的血，心底的恨。

　　他总会想到办法。

　　这种被迫压下欲望的焦躁，使他面对那些庸常约会项目时，倍感索然无味。

　　二十多天后，也许是对方放松了警惕，也许是终究不能这样下去，他这个「男朋友」总算有了接送白书瑶的机会。

　　白书瑶上车后非常开心，笑容比之前许多次约会时更真实。她看着后视镜，车缓缓驶离，家宅在镜中渐渐远去。

　　他的车里当然没有监控。

　　「白小姐，」开出一段路，楚怀川在红绿灯前停下，侧头问她，「今天是不是可以说清楚……究竟怎么回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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