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经意扭扭脖子，才发现窗外已经全部黑下来，同事们分别是什么时候发出“那么我先回家啦，辛苦大家了”、“终于搞定了，能下班了～”的声音的，只有一点模糊的印象。
　　浅见弘子抬起手腕，看一眼表，时钟走到夜半，此刻恰是零点过五分。虽然才刚来不久，但她已经知晓这间办公室恐怕是整栋楼最后熄灯锁门的几个地方之一。不过，饶是繁忙到加班是家常便饭的祸威兽特设对策班，这个时间也只剩她一人对着液晶屏和报告书了。
　　没办法，不把今天这个重大猜测赶紧写下来就不爽快。浅见活动活动双手，再放回键盘上——
　　咔嗒。
　　办公室的门传来转动把手的声音。
　　谁？她顿住。
　　如果是夜间巡逻的安保人员，应该会先敲门等待，有回应后再打开。因警惕而起身前，她先按下「保存」键——
　　门开了。
　　轻迈几步直条条地进来，微微低着头，从门后出现的是，神永新二。
　　原警视厅警视正，祸特对同事，她那有些奇怪的“Buddy（搭档）”。
　　悄悄松口气，浅见没有掩饰自己对他的出现的注目，瞄一眼他手中端着的纸杯——咖啡？打算熬大夜？——随意地开口：“诶，原来神永先生也没回去吗？还以为就只有我了呢。”这男人本就寡言少语，存在感低，再加上自己投入的状态，没注意到他在不在也情有可原。
　　对方站住，只“嗯”地简单回了一声。好吧。一边把这个当做结束对话的信号，一边暗想还好不是什么可疑人士，浅见将视线转回桌上的电脑，准备继续工作。
　　那个默不作声的身影开始走动。
　　‘……是比祸威兽更为复杂且意义深远的重大事件。我们面对的不再是一个单纯的生物威胁，而是一个可能来自地外或不同维度的、拥有远超我们科技的智慧存在——’
　　花了十秒打下这些字的同时闻了十秒旁边飘来的咖啡香，浅见终于确信神永进来后从她背后走过，在她左后方转向，又停在她桌边十秒钟都没动的意思。
　　是有事找我吧？是吧？干嘛不说话啊这人？？
　　分析官在心里叹气，想像自己头上出现漫画般的冒汗符号，轻点「保存」，抬头看他。
　　“那个，神永先生，是有什么事吗？”距离近了点，她才不禁注意到他手中的饮料，棕褐色液面危险地接近杯口。不会太满了吗？一点都没喝的样子……
　　“浅见くん，是在写报告吗，关于奥特曼的。”
　　“啊，是的，想要看报告吗？我就快写完草稿了，待会儿可以给你传一份。”
　　“浅见くん你，对奥特曼，有什么印象？”
　　本来想问他为什么忽然问这个，不过若是要追求交流效率，直接给出回答才是最优解，何况对方又不是什么不能信任的人。浅见点点头，考虑着从报告内容抽出几句口头表达，顺便擅自感叹‘原来你也会关心搭档的任务啊’。
　　“……‘第一印象很重要’，对吧，你说过。恳请你告诉我。”意料之外的是，在短暂的思考时，对方像是解释般开口。
　　“是、是呢。”好像是刚来的时候对班长说的话，“没想到你记得。”他的话有些太“郑重其事”到古怪的地步，倒让浅见不知道怎么接了。而且说着“恳请”眼神又这么直接到底是？
　　忽略这一点，浅见回复道：“总的来说，我认为奥特曼是具备智能与交流的可能性的。”她身体后倾，靠在椅背上。
　　“这次的「加勃拉」事件里，奥特曼几乎是抓住了事态发展得我们难以承受之前最后的介入时机与位置，而且以‘对我们来说’最小化附带损害的方式解决了加勃拉，这表明其拥有极高的战术评估能力。此外，我看过「内隆嘎」的相关报告和材料，目前为止，奥特曼也没有对设施或我们有任何主动攻击行为。相反，其行动模式似乎全都以阻止祸威兽为核心。”
　　“我想，我们有理由相信「奥特曼」是具有高度智慧、可以进行逻辑判断，并且可能具备交流意愿的生命体。”
　　浅见最后笃信地说道。
　　神永则还是很安静地站着，没有要到座位去的动作，也看不出来对她的话是赞同还是别有他见。
　　正想着这人怎么又不回话，只听见。
　　“——きれい。”
　　诶？“抱歉，神永先生，你说什么？”
　　“きれい（好漂亮），是这么说的吧。更优先的印象，不是这个吗？”
　　在一时空白的脑海里经过短暂翻找才重拾对这个词语的记忆沙粒。浅见并非对此毫无印象，只是，若与引发它的、和它相联的那个景象相比，这句话太过微小。
　　那伟岸、壮观的景象。

　　银与红的巨人屹立在大地之上。

　　别说这脱口而出的赞叹了，连自身的存在都感到变得渺小。
　　“确实，有这么说来着，看到奥特曼的时候——”忽然，思路转过弯来。
　　“咦？！原来当时你在附近吗，神永先生？”浅见“唰”地把目光投向他。
　　他点头。
　　“完全没有察觉到！既然如此，怎么之后没跟着上指挥车呢？”她可太奇怪了，明明是祸特对的重要成员，却不知何时也不打招呼就从岗位上消失，连转移阵地都不想方法跟上来，然后又一脸若无其事地再出现。
　　还作出今天下午那表情和动作，虽说就是插腰招手，却莫名透出一种淡淡的得意之色，看得她回头向班长寻求解释，可这位上司也只是耸耸肩没回答。
　　当时没来得及问，考虑到今后作为搭档的合作，浅见觉得有必要解决这个问题。
　　“神永先生，你去哪里了？如果可以的话，能稍微说明一下也好。”
　　本来还想加一句“看在是搭档的份上”，可对面至今为止仍然一脸无动于衷，简直让人怀疑他有没有把自己放在眼里。
　　“……”
　　“……好吧，我明白了，就是‘保密’的意思吧。”
　　没有结果就暂时放过，在这种事上死缠烂打不是她的风格，再说，这个人保密等级这么高，应该有正当要务在身。既然如此，只能这样相信着。
　　“真是和奥特曼一样神秘。”
　　浅见小声吐槽，心里忍不住拿二者比较。同时也思考着，明明未曾发生过实际交流，却觉得一个不明生物可靠；对眼前这个人反而疏远，总觉得摊上了个不靠谱的家伙。是取决于对方是否作出了有利于自己的行为吧，人都是这样的。
　　“浅见くん，きれい。”
　　浅见困惑地看向他。
　　“——用这个词，是认为奥特曼在视觉上美观吗。”
　　这么生硬的话题转折和这么奇怪的问题真的没事吗，警视正。
　　“当然啊。无论如何都不会理解成‘きれいな部屋（干净的房间）’或者‘きれいに忘れる（忘得一干二净）’吧。”分析官还是回答道，肘部支上桌面，手掌撑住下巴。“你不觉得吗？修长、匀称、富有力量——和谐，多漂亮啊。”
　　“那么，这是你的第一印象了？”
　　“……严格说起来的话，没错，这才是。”
　　“我知道了。谢谢。”
　　始终被端在手中的咖啡杯向下移动，杯底轻轻触到浅见桌面，稳当后执住杯耳的手指放开，静静收回身侧。别说洒出来，甚至那液面都纹丝不动，依然光滑如镜。
　　要数不清这是今天第几次感到困惑了。对着面前的咖啡，浅见试探着开口：“……是给我、呃，喝的意思吗？”
　　“是的。”
　　“谢谢。”
　　居然是给我的吗。但是不稍微询问一下就直接递来，不担心接受者今晚睡不着吗。不，姑且当做是同事间的示好吧，对这男人的举动还是不要过多追究为好。
　　话虽如此。
　　“神永先生，最后，关于你的行踪，可否容我说一句。即使不能透露去哪，还是希望你至少在走的时候说一声。”浅见沉吟一会儿，终究忍不住。“除去搭档这层关系也是，就这样消失的话，会让人担心的吧？你可是，队伍里重要的一员。”
　　“是吗。”
　　“…对，而且虽然可能没有当面向你透露过，但是我相信班长、船缘小姐、泷君，他们也都是这样想的。”
　　浅见把手放下，直起上半身，看着他，试图向他传达自己的认真：
　　“搭档间最重要的是信任，维系关系需要相互往来。こちらが信用することによって、信用される人间が生まれる（当你选择去相信别人，才会得到他人的信任）。如果你能稍稍抛出可供抓住的枝条，我也会全力以赴地投以支持的哦。”
　　信任，吗。
　　脱离视线接触，抬头看看这个寂静的空间，墙壁、地板、台灯、无声的钟。现在桌前空着的座位，明天一早就又会被占据，这个地方也会再度运转起来吧。
　　见他一言不发别开眼，浅见本没期望会得到什么回应，话说到这个份上也就当对话已经结束，于是放松姿势，一边重新看向未完成的报告，一边小声道：“真是独立能干又我行我素，一副别人的看法无所谓的样子是没理解为什么第一印象重要吗……”
　　“为什么。”他听见了。
　　“诶？”
　　“为什么，重要？”
　　不妙，一下子把话全说出来还被听到了？！还是太放松了！
　　可是看他的神色，平淡的眼神、平静的表情，不像是生气了。
　　有点尴尬的分析官只好顺着回答：“这个，想知道的话，您可以去查查‘首因效应’这个术语，大概就能知道了。”
　　“好，谢谢。那么，我下班了。”
　　“啊、嗯，好，辛苦了。”
　　神永迅速收拾好东西，浅见以为他正要从对面的座位离开。然而，他把包甩上的同时忽然停下。
　　“浅見くんは、きれい。”
　　浅见愣住。
　　“而且，很生动。”那家伙，神永新二，挺拔地站在那，眼神直率，表情平静，毫无任何飘摇之色。“这是我对你的印象。”
　　说完，他点点头，迈步走向办公室的出口。
　　背着黑色双肩包的身影被门掩住，他消失在视线里。直到此时，浅见弘子都处于一种哑然的状态中。
　　这人，究竟是…？
　　算了算了。
　　双手移回键盘，迅速重拾思路，打完剩下的文段。
　　署名、日期、保存。
　　很好。
　　现在是…零点二十二分。虽然没有打算喝，但浅见小心地捧起那杯咖啡，它仍然带着热意。在飘散的独特烘焙香气中，她微微抬头，仿佛再次看着那巨人升空离去。
　　“印象啊。”
　　液晶屏上，《巨大人型生物「奥特曼」 调查报告书》的草稿停在最后一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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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结论

「奥特曼」的出现，是比祸威兽更为复杂且意义深远的重大事件。我们面对的不再是一个单纯的生物威胁，而是一个可能来自地外或不同维度的、拥有远超我们科技的智慧存在。与其被动观察，我们应主动、谨慎地寻求对话，这将是人类历史上首次与地外高等生命的正式接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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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告人： 浅见弘子
日期：2022年10月2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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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可思议的，奇迹般的希望吧。”

End.
　　
【首因效应（Primacy Effect），描述的是人们在初次见面时形成的第一印象对后续交往和关系发展的深刻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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