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不速之客

天正十年五月三十日

甲斐国已隐约可见初夏光景，安土城却尚带着晚春的温吞。
此时距那少年入土，已两月有余。

绯谷刚从池田那里申上（述职）归来。

庭院里的枣树被日光筛成碎金，纸门后的影子带着午后懒散的斜角。他来到书房，簿册收妥放在矮几上，墨香与茶气在小屋里交织着。如同他的心绪——有些乱。

羽柴秀吉正围困备中高松城，水攻已成，毛利救军逼近。信长公有意出兵援之，眼下用人之际，池田一部皆要留守待命。

换一句话说：绯谷原以为交差便可折返甲府，继续在那遥远的盆地里做一个无足轻重的外派官吏。眼下的情形，回不去了。

他又回到了棋盘的中心。
即使远走千里，他依然是那人的一枚棋子。

※

绯谷打算稍作休憩，然而，一个没有预约的访客到了。

门侧的随侍禀道：“此人自称武樱馆旧识，特来求见大人。”

绯谷抬眼。
门被缓缓推开，一位年近五十的男人站在门口，衣着朴素却整洁，土灰的面色不悲不喜。

他缓步踏入，光线照见他微弯的腰背。
他的步态过于谨慎，让人想起被人追赶的老鼠。

山田来到一旁，低声道：“大人，此人乃山本勘助。已来安土数日。”

绯谷心口一跳。

——寮长。

那位在佐仓家几乎不被看见，却无所不知的寮长。
那个在少年周身沉默穿行的人。

“原来是你，来此有何事？”

山本勘助抬头，眼窝深陷，却有一种决绝的亮意：
“大人觉得…人这一生，有何意义？”

院外有风，带来溪流和松脂的气息，窗纸一角微微颤动。

绯谷微怔。
——这不是他预想中的任何一个开场。

山本继续道：
“自大人走后，我夜夜难眠。终日思此事。想着想着，便觉得……人生或许并无意义。”

他低头，像在说一件羞耻的事：

“但在虚无中，我看到自己的影子，也看到自己执念的重量，它们竟是如此真实。”

绯谷示意山田退下，然后道：“看来你已经想通了，而我……仍在路上。”

山本抬起眼，像是终于允准自己活了一次。他伸手，动作有些颤，打开随身带来的包袱。

里面放着两件东西。

第一件，是一本古旧的《万叶集》。
天正二年古活字本，硬纸板裱金茶绢，无护角，封面上压着一只夜鸦的纹样，粗糙得有些可爱，却带着奇异的肃穆。

绯谷接过，一翻之下——手指僵住。

书页之间夹着两封信。

那字迹纤细、端正、略显用力。每一笔都像是用生命写出来的。

绯谷的眼睛一紧，他认识这笔迹，它的主人叫——

佐仓萤。

山本又呈上第二件物什。
那是一支一尺来长的“柝”——更夫报时用的敲木。山樱木制成，头粗尾细，中段缠绳；木纹微亮，显然被藏过、摩挲过、紧握过。

绯谷注意到，它是中空的。
他轻轻抽出内里的东西。

那是一条裈。

棉布原色，已经洗不去的淡黄精斑在布褶间晕开，像一枚尘封的指证。

绯谷抬头，看见山本的脸因羞愧而发红。

“……这是什么？”绯谷问。

“萤丸的。我……偷去了。”山本低声道。

绯谷指尖微颤：“为何给我？”

寮长闭上眼。

片刻，他用几乎将自己掏空的声音说：

“大人，我……想请您，还萤君一个清白。”

绯谷道：“此案已结。”

山本像被刺了一下，忽然激动起来，声音因压抑太久而颤抖：

“大人可否——再查一次那位大名？他的父亲？”

绯谷心底轰地沉下去。他能想象，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他压住胸口的钝痛，问：
“山本，你到底知道些什么？”

山本跪下行礼，旋即抬起头。
屋内的光折进他的背影。他的眼神第一次像是一个见证人，而非一个卑微者。
他缓慢开口，每一个字都像在撕裂自己的喉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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