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线绣皮，红妆掩骨

**时间：** 永和三年冬，大寒。
**地点：** 凤仪宫，内寝。

夜已深沉，宫漏滴残。

凤仪宫内没有点炭盆，冷得像一座冰窖。这是沈昭仪特意吩咐的——低温能延缓腐烂，也能凝固那些不受控制渗出的体液。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异的混合气味：特制的“醉芙蓉”胭脂香，混杂着檀香，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湿透了的旧木头的甜腥味。

“娘娘，贵妃来了。”贴身宫女素云低声通报，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了空气。

沈昭仪正坐在铜镜前，手里拿着一把精致的小银剪，修剪着自己指尖上长出的灰白色霉菌。闻言，她动作未停，只淡淡道：“让她进来。”

珠帘响动，柳如烟走了进来。

她今日穿了一件极为宽大的绯色大袖衫，平日里那婀娜的身段被遮得严严实实。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踩着刀尖，左肩呈现出一种极不自然的僵硬下垂。

“皇后娘娘。”柳如烟想要行礼，身子刚一倾斜，面部肌肉便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她皮肉下撕裂了。

“免了。”沈昭仪放下银剪，转过身来。

借着昏黄的烛火，她看清了柳如烟的脸。这位昔日名动江南的舞姬，此刻额头上满是冷汗，精细描画的眉黛下，眼神里第一次流露出了惊恐——那是对丑陋的惊恐。

“怎么了？”沈昭仪问。

柳如烟咬了咬牙，那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骨头在摩擦：“娘娘……我的手臂……挂不住了。”

她颤抖着解开了领口的盘扣，随着锦衣滑落，露出了令人触目惊心的一幕。

她引以为傲的左肩——那个曾做出无数绝美手势、被诗人赞为“皓腕凝霜雪”的肩膀，此刻皮肉已经完全与锁骨分离。那不是撕裂伤，而是像熟透了的果实从枝头自行脱落。暗绿色的筋膜软塌塌地连着那条手臂，随着她的呼吸摇摇欲坠，断口处没有鲜血，只有粘稠如黑蜜般的尸液缓缓渗出。

“明日……明日陛下点了名要看《惊鸿舞》。”柳如烟的声音带了哭腔，眼角并未湿润，却裂开了两道细纹，“若我也像张婕妤那样在御前掉了胳膊，会被当成怪物烧死的。我不想那样死……太丑了。”

沈昭仪静静地看着那截断臂，眼中的波澜瞬间平息。

“素云，取我的针线篮来。”她吩咐道，“要那卷金丝线，还有最粗的银针。”

素云捧来针线篮，跪在一旁，双手不住地颤抖。

沈昭仪站起身，走到柳如烟面前，伸出同样冰凉的手，托起了那条几乎要掉落的手臂。

“忍着点。”沈昭仪说。

“不疼。”柳如烟惨笑，“早就没知觉了。”

“我是说，心会疼。”

沈昭仪穿针引线。金色的丝线在烛光下闪烁着诡异而华丽的光芒。

第一针，刺入柳如烟颈侧尚且完好的苍白皮肤。
第二针，穿过那早已腐烂发黑的断臂皮肉。

*嗤——嗤——*

针尖穿透皮肉的声音，在寂静的寝殿里被无限放大。没有血流出来，只有那一针一线，强行将死物与活物缝合在一起。

沈昭仪的神情专注而虔诚，就像她以前在绣一副《百鸟朝凤图》。她的针脚细密均匀，每一针都巧妙地隐藏在皮肤的纹理之下。为了防止剧烈舞蹈时崩裂，她特意采用了双重锁边绣法，将那些松散的腐肉死死地箍在骨头上。

柳如烟死死盯着铜镜中的自己。

看着那条断臂被重新接回身体，看着那道狰狞的裂口被金线填满。那金线在皮肤上蜿蜒，竟像是一道妖冶的纹身，一种残缺的图腾。

“娘娘的手艺，比尚衣局的绣娘还好。”柳如烟喃喃道，语气里透着一丝疯癫的痴迷。

“那是自然。”沈昭仪低着头，继续缝合，“本宫是皇后，这一宫的体面，都要本宫来缝补。”

一刻钟后，最后一针收尾。沈昭仪打了个死结，用剪刀剪断金线，然后从妆台上取出一个瓷盒。

“这是掺了珍珠粉的蜂蜡。”她挖出一块，在掌心化开，轻轻涂抹在柳如烟肩头的针脚上，“能填平缝隙，遮盖金线的颜色。干了之后，再扑上一层白粉，除非贴得极近，否则看不出来。”

处理完一切，柳如烟试探着抬了抬手臂。

虽然僵硬，虽然沉重，但它确实重新“长”在了身上。

她试着做了一个兰花指，手腕翻转，姿态依旧优美得令人心颤。

“谢娘娘再造之恩。”柳如烟跪下，这一次，她的动作稳稳当当，再无丝毫狼狈。

沈昭仪看着她，目光落在她那张艳丽绝伦却已隐隐透出死气的脸上。

“如烟。”

“嫔妾在。”

“明日跳舞时，若是动作太大，线可能会崩。”沈昭仪轻声提醒，“你只有一次机会。”

柳如烟站起身，整理好衣襟，将那道金线绣成的伤疤深深藏入锦衣之下。她抬起头，眼中燃起两团鬼火般的亮光，嘴角勾起一抹凄艳的笑：

“一次就够了。”

“只要在那一曲终了前不掉下来，哪怕一下台就碎成灰，我也是大胤朝最美的贵妃。”

沈昭仪点了点头，从发髻上拔下一支赤金凤钗，插在柳如烟的鬓边。

“去吧。别让陛下久等。”

柳如烟退下后，寝殿再次陷入死寂。

沈昭仪坐回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她解开领口的盘扣，露出自己的胸膛——那里，心脏的位置，皮肤已经薄得像纸，甚至能隐约看到下面早已停止跳动、正在缓慢干瘪的暗紫色血管。

昨夜，那里裂开了一个小口。

她拿起刚才缝过柳如烟皮肉的那根银针，穿上剩下的半截金线。

并没有叫素云帮忙。

她对着镜子，面无表情地将针尖刺入自己的胸口。

一针，又一针。

为了不让这具躯壳在明天接见命妇时散架，她必须把自己缝得更紧密些。

正如她所说：她是皇后，是这深宫里唯一的体面。

而这份体面，是用金线和腐肉，一针一线绣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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