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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ection 1 - The Setting and Introduction of Shen Yue]
那条公路从东边的炼油厂延伸出来,穿过德克萨斯西部的荒原,两侧是无尽的干枯牧场和偶尔闪过的抽油机,它们像巨大的铁鸟一样在热浪中缓慢地点头。七月的空气有一种固态的质感,闷热而沉重,呼吸的时候能感觉到灰尘和柴油颗粒附着在喉咙内壁。公路在雷德蒙的镇界分出一个岔口,岔口处有一座加油站、一家叫做"棕榈泉"的汽车旅馆(尽管方圆三百英里内没有任何棕榈树)、一个停满了半挂卡车的停车场,以及一间24小时营业的Waffle House,橱窗里永远亮着黄色的灯。
沈越在黄昏的时候出现在Waffle House对面的人行道上,这是他每天固定的开始营业的时间。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短袖,牛仔短裤的边缘磨损出白色的棉线,球鞋上沾着红色的泥土。他整个人占据的空间很小,肩膀窄而圆,站在停车场的路灯下像一棵被移栽到错误气候里的植物,某种本应生长在潮湿南方的、叶片薄而精致的东西。他的脸是那种让美国人难以判断年龄的脸——光洁的皮肤,略圆的下巴轮廓,眼睛大而黑,鼻梁不高但线条柔和,所有的特征组合在一起呈现出一种模糊的、未完成的青涩感。他今年十九岁。大多数停下来的卡车司机猜他十五六岁,有些人猜得更小,而这通常不是他们犹豫的理由,而是他们停车的理由。
*天快黑了,今天风比昨天大一些。*
他在口袋里摸到了一包皱巴巴的万宝路,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用从加油站偷来的打火机点燃。烟雾在潮湿的热风中迅速散开。他眯着眼看向停车场里那些沉默的卡车,车顶的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像一串不整齐的橙色信号。其中有些驾驶室的窗帘是拉上的,有些没有。他熟悉这些卡车,或者说他熟悉停靠在这些卡车里的人——他们的气味、他们的手指甲里积年的黑色油垢、他们在事后递钱时或愧疚或冷漠的表情。
他到雷德蒙已经八个月了。八个月之前他在休斯敦,再之前是洛杉矶的一间按摩店,再之前是旧金山唐人街上一间棋牌室的后屋。他在十七岁的时候用旅游签证从广东来到美国,签证早已过期,他现在是个没有身份的人,这件事在他心里既不沉重也不轻飘,它只是一个事实,就像德克萨斯的夏天很热是一个事实,就像他的脸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至少三岁也是一个事实。
他不觉得自己过得不好。这一点似乎很难让别人理解。
棕榈泉汽车旅馆的老板Darnell Hopkins是一个五十多岁的黑人,身形瘦长,左耳戴一只小金环,总穿一件夏威夷花衬衫。他不是皮条客——他反复强调这一点——他只是把旅馆后排那几间最便宜的房间按周租给几个在公路上工作的人,男女都有。沈越住在109号房,每周付一百四十美元现金,房间里有一张弹簧塌陷的双人床、一台时常失灵的窗式空调、一个水龙头漏水的洗手台,和一面已经看不清人的镜子。Darnell有时候会在清晨看见沈越从外面回来,踩着那双脏球鞋穿过停车场,身上带着别人的气味和香烟味。Darnell什么也不说。他只是把装着冰的塑料桶放在走廊尽头,因为七月的夜晚空调常常罢工。
*又是一个什么都不说的人。这里所有人都什么都不说。*
沈越有时候想,美国人和中国人并没有那么不同,在真正重要的事情上大家都保持沉默。
[Section 2 - Daily Life]
他的工作不复杂。在黄昏和凌晨之间,他站在停车场附近、或沿着公路慢慢走、或坐在Waffle House里喝一杯无限续杯的咖啡,等待有人走过来,或有人在车里向他闪灯。大多数时候是卡车司机。有时候是从镇上来的人,他们开着皮卡,在黑暗中把车停得远远的,好像距离能提供某种匿名性。偶尔也有路过的旅行者,他们的车牌来自加利福尼亚或伊利诺伊。
每次的价格不等。口活五十,完整的一次一百到一百五,过夜三百。如果有特殊要求,价格另议。沈越对谈价没有不适,就像超市收银员对扫描条形码没有不适一样。
Tommy住在他隔壁的110号房,一个二十三岁的白人男孩,金色头发贴着头皮,颧骨突出,瞳孔永远大得不正常。Tommy的牙齿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坏掉,笑起来的时候门牙上有一道灰色的裂缝。他吸冰毒,但不是每天吸。他吸了之后会异常健谈,嗓音发尖,讲述他在俄克拉荷马的姑妈家长大的故事,讲述他曾经养过的一条叫做Biscuit的狗。他不吸的时候就缩在床上,长久地看着天花板上那一片水渍,像一个被抽走了所有空气的气球。
沈越和Tommy之间存在一种不需要语言的默契。他们共用微波炉加热从沃尔玛买来的速冻食品,在深夜各自回到旅馆时偶尔对视一眼,那一眼不包含关心也不包含漠然,只是一种确认——你还在,我也还在。有时候Tommy的客人打他,沈越会在事后给他递冰块和布洛芬,但不会问发生了什么。Tommy也不问。
有一天傍晚,沈越在Waffle House里等客人的时候,一个五十多岁的白人女服务员在给他续咖啡时突然说:"你看起来就像我孙子那么大。"沈越抬头看她,她的眼睛周围布满了细纹,嘴唇涂着一种不均匀的珊瑚色口红。他用带口音的英语回答:"I'm nineteen." 她看了他几秒钟,那种看法——那种混合了怜悯和不信任和微弱厌恶的目光——沈越已经非常熟悉了,它在不同人的脸上反复出现,像同一首歌的不同翻唱版本。她最后说了一句"God bless you, honey",然后走开了,把咖啡壶放回了加热板上,壶底碰到金属的声音在安静的餐厅里异常清晰。
*上帝保佑我。*
沈越低头搅动咖啡里的奶精,看着白色的漩涡慢慢融化在深棕色的液体中。他并不生气,也不感到被冒犯。那个女人活在她自己的故事里,在那个故事中他是一个需要被上帝保佑的可怜小男孩。人们总是这样,在看到他之前就已经决定了他是谁。
[Section 3 - Marcus appears]
Marcus Webb第一次出现在一个周三的晚上。
沈越注意到那辆深蓝色的福特F-250皮卡是因为它在停车场边缘停了很久——发动机关了又打开,打开了又关,车头灯在黑暗中亮了三次。这种犹豫不决通常意味着第一次。沈越掐灭手里的烟,把烟蒂踩进沙土里,慢慢朝那辆皮卡走过去。
驾驶座的窗户摇下来的时候,最先出现的是一只粗壮的手肘,然后是一张宽阔的脸——下巴上有一层修剪过但不够整齐的棕色胡茬,额头很宽,眉骨突出,眼窝深陷在阴影里。那双眼睛的颜色在路灯下看不太清楚,是某种灰绿色或者灰蓝色,像被水洗过太多次的布料。他穿着一件Carhartt的工作T恤,胸口有几道灰泥的痕迹,袖口紧绷地箍在上臂的肉上。他的身体是那种在工地上塑造出来的形状——肩膀和后背都很厚实,上臂和胸肌的轮廓在衣服下面隐约可见,但这些肌肉上面覆盖着一层结实的脂肪,让他的整体线条不是硬朗的而是圆厚的,特别是腰部和腹部,工作T恤在那里微微鼓起。他的手指比沈越整只手的宽度还粗壮,指关节上有干裂的老茧。
他看着沈越,嘴唇张开了一下,又合上,好像他在咬自己要说出口的话。
"你多大了?"他最终说。
"十九。"
*他不信。他们从不信。*
"你有ID吗?"
沈越没有笑。他把一张皱巴巴的旧金山某间杂货铺开具的工资单从口袋里翻出来——上面的出生日期显示他确实已经十九岁。这不是他的真实文件,但上面的年龄倒是真的。Marcus接过去看了很久,在卡车驾驶室里昏暗的仪表盘灯光下,他的表情经历了一系列沈越已经见过无数次的变化:怀疑、确认、短暂的犹豫,然后是一种类似投降的放松。他把工资单递还给沈越,手指在交接的瞬间碰到了沈越的手指,他的皮肤粗糙而温暖。
"上车吧。"他说这话的时候看着挡风玻璃,不看沈越。
皮卡的副驾驶座上堆着一件荧光黄的安全背心、几个空的红牛罐头、和一叠收据。Marcus把那些东西胡乱地拨到脚垫下面,好像在为一个突然到来的客人整理房间,那种笨拙的殷勤让沈越觉得有一点好笑。他爬上去的时候闻到了车里的气味——汗、旧皮革、薄荷味的烟草、和一种说不上来的、属于成年男人身体的温暖的微酸。
他们开到停车场最远的角落,那里的灯坏了,黑暗浓稠得像一层布盖在车窗上。Marcus关掉了发动机,但没有关收音机,一个乡村电台在小声地播放着某首沈越不认识的歌,吉他和口琴的声音在车厢里形成了一个暧昧的声场。
"多少钱?"Marcus问,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个调。
"看你要什么。"
"我不知道。"他说。然后他又说了一遍:"我不知道。"
*真的是第一次。*
沈越在黑暗中看着他。这个男人的身体在驾驶座上显得很大,方向盘似乎对他来说太小了,他的膝盖抵着仪表板,胸口的起伏带着一种沈越能够感觉到的紧张。他在害怕,沈越想,但不完全是害怕——他的呼吸里有一种压抑了很久之后突然溢出来的急切,就像一扇门后面积攒了太多的水,门一旦打开就不可能只流出一点点。
沈越把手放在他的大腿上。Marcus的肌肉在牛仔裤下面猛地绷紧了,然后慢慢松弛下来。他的大腿很粗,沈越的手掌覆盖不了它宽度的一半,指尖陷进那层柔软的、被脂肪覆盖的肌肉里面,感觉像是按进一个温热的面团。
"一百块,"沈越说,"什么都可以。"
Marcus花了三十秒从牛仔裤后面的口袋里掏出钱包,又花了十几秒用发抖的手指从里面抽出五张二十美元的钞票。沈越把钱折好放进自己的短裤口袋,然后解开了Marcus的腰带。
那条皮带很长——他的腰围至少有三十八英寸。沈越拉下拉链的时候,Marcus的呼吸变成了一种从胸腔深处发出的低沉震颤。他穿着一条灰色的棉质平角内裤,前面已经被撑出了一个明显的轮廓。沈越把手伸进去的时候摸到的是潮湿的、粗糙的耻毛和滚烫的皮肤,Marcus的阴茎在他的手指包裹上去的瞬间跳动了一下,已经完全硬了,粗度可观,和他身体的尺寸成正比。
沈越低下头。他的嘴唇碰到龟头的那一刻Marcus发出了一声低哑的声音,不像呻吟,更像是一个人在极度口渴之后喝到第一口水时从喉咙里挤出的叹息。他的手抬起来,犹豫地落在沈越的后脑勺上,那只大手几乎覆盖了沈越半个头颅,手指陷进黑色的、柔软的头发里,但没有施加任何向下的压力——那只手只是放在那里,感受。
沈越用舌头裹住柱身慢慢吞进去,腥膻的味道充满了口腔,他感觉到Marcus的大腿在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那面粗壮的大腿上的肌肉像是地表下的板块在移动。Marcus没有说话。他只是呼吸,沉重地、急促地呼吸,偶尔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近乎痛苦的哼声。
他没有坚持太久。当他射的时候,他的手指收紧了——不是粗暴地按压,而是一种下意识的抓握,像溺水者抓住一块浮木。沈越感觉到精液涌进喉咙的温热和黏稠,吞下去的时候Marcus的整个身体都在发抖,那种颤动从他的腹部一直传递到他放在沈越头顶的手指尖。
然后是漫长的沉默。乡村电台的歌已经换了一首,变成了广告,一个过于兴奋的男声在推销当地一家二手车行。沈越直起身子,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然后从杂物堆里摸出一罐红牛,拉开喝了一口——温的,但至少能冲掉嘴里的味道。
Marcus还在喘息。他把自己塞回裤子里,拉上拉链,双手握着方向盘,眼睛直视前方的黑暗。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几次。
"你……经常这样?"他问,语气里有一种沈越辨认不出的东西。不是鄙视。也许是嫉妒——对那种不需要为自己的欲望感到窒息的能力的嫉妒。
"这是我的工作。"沈越说。
Marcus转过头看他。在仪表盘的微光中,他的眼睛确实是灰绿色的,像被日光晒过太久的青苔。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表情,好像他在同时看着沈越和看着一个不存在的、覆盖在沈越身上的另一个形象。
"我叫Marcus。"他说。
"我知道。"沈越说。他确实不知道,但这么说可以加速对话的结束,让他尽快回到停车场去抽下一根烟。
Marcus又犹豫了一会儿。然后他从副驾驶座的储物格里翻出一个用锡纸包着的东西递给沈越——那是半个三明治,切面上能看到火腿和融化的切达奶酪。"你吃饭了吗?"他问。
*没有人问这个。*
沈越看着那半个三明治。锡纸被反复折叠过,边缘整齐,像是被仔细地保存了好几个小时。他接过来,说了句"谢谢",然后打开车门跳了下去。德克萨斯夜晚的空气依然是热的,但比白天好一点,风里混合着远处棉花田的干草味和加油站的汽油味。他站在碎石地面上,听见身后皮卡的发动机重新发动,车灯扫过他的背影,然后转弯,驶向公路。
他走回旅馆的路上把那半个三明治吃掉了。面包有一点干硬,奶酪已经冷了变成了固态的薄膜,火腿是那种超市里最便宜的方形火腿。他一边嚼一边想,这是他这周吃过的最好的东西。
[Section 4 - Development, first full sexual encounter]
Marcus在之后的两周里来了四次。
每次都是周三或者周四的晚上——沈越后来推断出那是他不需要第二天一早到工地的日子。每次他都把车停在停车场同一个位置,灯坏了的那个最远的角落,好像那个坐标已经被他的身体记住了。每次他都先犹豫十分钟才摇下车窗。每次他都给一百美元,但他要求的越来越多。
第二次他们还是在车里。Marcus把副驾驶的座位放倒,让沈越躺上去,然后用那双大手解开他的短裤,把短裤和内裤一起拉到膝盖以下。他第一次看到沈越的身体的时候在黑暗中停顿了很长时间,沈越听见他的呼吸改变了节奏。沈越的身体在比例上完全符合他那张让人误判年龄的脸——窄小的骨架,平坦的肚子上覆着一层很薄的柔软脂肪,大腿内侧的皮肤光滑得几乎是透明的,阴茎在半勃的状态下显得比体型相近的白人男孩更紧凑。Marcus的手覆上去的时候,粗糙的掌心和老茧摩擦过那些细嫩的皮肤,对比强烈得近乎色情——那只手可以把沈越的阴茎和阴囊同时握在手心里。
"你的皮肤,"Marcus低声说,没有说完。
*他总是不说完。*
第三次,Marcus没有在停车场找他。他走进了Waffle House,坐在沈越对面的卡座里,点了两份华夫饼和两杯咖啡。他穿了一件干净的格子衬衫,袖口还带着熨烫的折痕,明显不是他平时在工地穿的衣服。沈越看着他把枫糖浆浇在华夫饼上——那双粗壮的手握着小小的糖浆瓶显得滑稽,像一只棕熊在摆弄一个胡椒瓶。
"你从中国哪里来的?"Marcus问。
"广东。"
"那是在——南边?"
"南边。靠海。"
Marcus点了点头,好像他真的在自己的脑海里寻找广东在地图上的位置。"你在那儿做什么?"
"上学。"沈越说。这是实话。他高中毕业之后才出来的,虽然他高中的最后一年几乎没去上过课。"你呢?"他不太常问客人的事情,但Marcus买了华夫饼,这赋予了这次谈话某种对等性。
"我在这儿管一个工地。给人盖房子。"Marcus说。他的食指在咖啡杯的把手上来回摩挲。"以前在圣安东尼奥。后来离了婚。搬来这边。"
"你结过婚。"
"嗯。十年。"
"和女人。"
Marcus抬起眼看他。那种表情又出现了,那种沈越在第一晚的皮卡车里就已经见过的、复杂的、像是在同时承受多个方向的拉力的表情。"和女人。"他重复道。
*十年。他用了十年假装。也许不全是假装。但十年。*
沈越用叉子切下一块华夫饼放进嘴里。枫糖的甜腻和面团的松软在舌头上混合在一起,这是他平时不会花钱买的东西。对面的Marcus也在吃,但他吃得心不在焉,大部分时间在看沈越吃。
第四次,Marcus把他带到了自己住的地方。那是离镇中心十分钟车程的一栋独立小屋,一层,两间卧室,前院有一片被太阳晒枯了的草坪和一棵半死不活的山核桃树。屋里的摆设简单到近乎荒凉——一张沙发,一台电视,厨房里的台面上只有一台咖啡机和一个微波炉。冰箱上用磁铁贴着一张照片,是一个六七岁大的女孩坐在秋千上笑,嘴里缺了一颗门牙。
"你女儿?"
"嗯。Emma。她跟她妈住在圣安东尼奥。"
*他给女儿看到他带一个年轻男孩回家的样子了吗。没有。他连看自己那部分都还没准备好。*
Marcus的卧室里有一张Queen size的床,对他的体型来说几乎嫌小。他坐在床边脱鞋的时候,弹簧发出沉闷的抗议。沈越站在门口看着他——看着这个三十九岁的男人用一种缓慢的、带着仪式感的笨拙动作脱掉格子衬衫和里面的背心。
Marcus的身体在灯光下比在卡车的黑暗中更清晰地呈现出来。他的肩很宽,斜方肌隆起形成一个厚实的弧度,背部的肌肉在皮肤下面轮廓可见但被覆盖在一层匀称的脂肪之下,使得他的整个躯干呈现一种圆厚的、充满质量感的形态。他的腹部微微突出,不是那种松软下垂的啤酒肚,而是一层结实的脂肪覆盖在明显存在的腹肌上面,用手按下去的时候先碰到柔软,再碰到硬——沈越后来知道了这件事。他的胸上有一层中等浓密的棕色毛发,从胸骨中央向下延伸成一条线,消失在腰带以下。
他转过身来面对沈越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是一种沈越很少在客人身上看到的东西。大多数客人在脱衣服的时候会变成另一个人——更自信,更有攻击性,或者更麻木。Marcus却变得更加暴露。不仅是身体的暴露,而是某种内部的、已经无法遮掩的东西。他看着沈越的眼神里有欲望,很明显的、涨潮一样的欲望,但同时也有一种几乎像是求助的脆弱。
*他在请求允许。*
沈越走过去,站在他两腿之间。Marcus坐在床上,两人的视线差不多平齐——这在他们之间很少发生的对等。沈越伸手,掌心贴上Marcus的脸侧,拇指摸过他下巴上扎手的胡茬。然后他凑过去吻了他。
Marcus的嘴唇裂开的,带着一点血的铁锈味。他回应那个吻的方式像是在抢夺什么——他的手臂环上沈越的腰,把他拉进自己的两腿之间,那两条粗壮的大腿夹紧沈越窄小的胯部,他的手掌张开覆盖了沈越大半个背部。沈越感觉到自己被那巨大的、温热的身体包裹住了,那种感觉不是压迫性的,而是一种几乎忘记了的东西——温暖本身的物理重量。
他们的衣服在接下来的几分钟里被混乱地脱掉。Marcus的手在解沈越的牛仔短裤纽扣的时候仍然在发抖,但这一次他的动作更果决。当沈越全裸地站在他面前,他从头到脚地看了很久——从锁骨的凹陷到胸前两粒浅粉色的乳头、从肋骨下方光滑的弧线到肚脐以下的那一小片毛发、从窄而直的腰线到两条匀称的腿。他伸手握住沈越的胯骨两侧,他的拇指和中指几乎可以合拢,圈住沈越的整个腰。
"太小了。"他说,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
*是你太大了。*
Marcus把他放倒在床上的时候,沈越的后背陷进柔软的床垫里。Marcus的身体覆盖上来,那重量让床垫深深凹陷,热度从他身上每一寸皮肤传递过来,腹部的柔软贴着沈越的肚子,胸毛蹭过沈越的胸口,粗糙得像一种微型的按摩。他的阴茎抵在沈越的大腿根部,完全勃起的状态硬而烫,前液已经沾湿了沈越的皮肤。他支撑着自己的重量不全部压下来,但那只手臂在沈越脸旁微微发颤。
"有润滑剂吗?"沈越问。这句话把Marcus从某种眩晕中拉了回来。他翻身去床头柜里找——抽屉里有一管显然是新买的KY,塑料封口还没撕开。沈越看着他用牙齿撕包装的样子,觉得这个细节透露了一切:他为今晚做了准备。他想了很久。他可能已经想了两周。
沈越拿过润滑剂,自己做了扩张。他习惯了这些——手指探入后穴的异物感早已不构成任何障碍,他的身体对此的反应是机械性的适应和放松。但当他把Marcus的手引到自己的身体入口,让那根粗壮的手指替代自己的手指滑进去的时候,两人之间的差异以一种纯粹物理性的方式显现出来。Marcus的一根手指比沈越的两根还粗,关节上的老茧在内壁的嫩肉上形成一种微妙的摩擦。沈越吸了一口气。Marcus立刻停下来,脸上带着那种过分的、几乎可笑的紧张。
"继续。"沈越说。
Marcus扩张他的时候非常缓慢。一根手指在里面停留了很长时间,感受着内壁的温度和柔软,然后才加入第二根。他的另一只手放在沈越的腹部,拇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肚脐旁边的皮肤,那个动作无意识而温柔。沈越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那种节奏下发生了一些通常不会在客人面前发生的变化——他的阴茎硬了,不是因为直接刺激,而是因为那只放在他肚子上的手。
*这不在计划内。*
当Marcus最终进入他的时候,沈越的脊背弓了起来。粗度带来了一种被撑满的胀痛,他的后穴紧紧箍住那根阴茎的根部,括约肌的酸痛在最初几秒钟里占据了所有感觉。Marcus俯在他上方,两只手臂支在沈越头两侧,呼吸急促到近乎窒息,整个人像一座即将崩塌的建筑物在最后的力量中维持静止。
"疼吗?"
"动。"
Marcus开始动的时候,他的动作是缓慢而深的。每一次抽插都完整地退出到边缘,再完整地推入到底,沈越感觉到那根阴茎在自己体内的形状——弧度、温度、血管的突起——像一个被强行塞进来的、过大的存在,他的身体被迫围绕着它重新排列。Marcus的小腹上那层柔软的脂肪在每次顶入时贴上沈越的臀部和会阴,带着体温的肉软绵绵地撞上来,和他阴茎的硬度形成一种奇异的对照。
沈越攀住他的肩膀。他的手指陷进Marcus厚实的三角肌里,指尖先触碰到柔软的脂肪层,然后才碰到下面坚硬的肌肉。Marcus的呼吸喷在他的脖子上,潮湿而滚烫,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急促。他在加速——不是失控的加速,而是一种像潮水一样不可逆的、持续上涨的力度和频率。床架在地板上发出有节奏的撞击,和驾驶室外面虫鸣的节拍不同步地交织在一起。
沈越在某一刻闭上了眼睛。他的后穴已经完全适应了那根阴茎的尺寸,胀痛退去之后是一种填满的饱涨和前列腺被反复碾过的酸麻快感,那种感觉从尾椎顺着脊柱上升,漫过他的腰腹。他不习惯在工作中这样。他的身体通常只是一个容器、一个工具、一个提供服务的界面。但现在他感觉到了快感,真实的、从内部涌出来的快感,这让他有一瞬间的慌张。
*不要。这只是身体反应。*
Marcus射在了他里面。他高潮的时候整个身体的重量压了下来,那种重量是沈越的骨架几乎无法承受的,他被压进床垫最深处,胸腔被挤压得呼吸困难,但那重量同时也是一种覆盖,是一种封闭的、全方位的接触——从胸口到大腿,从脸侧到手臂,Marcus的身体在每一个可能的表面上贴着他的身体,体温融在一起分不出彼此。精液灌入体内的湿热让沈越的腿不自觉地夹紧了Marcus的腰。
然后Marcus做了一件他所有的客人都没有做过的事。他没有立刻退出来。他留在沈越的身体里面,把自己的重量稍稍偏移到一侧以免压坏他,然后把一条手臂穿过沈越的脖子下面,粗壮的前臂垫在他的后脑勺下方充当枕头。他的另一只手放在沈越的胸口上,几乎覆盖了沈越从乳头到肋骨的整个面积。
沈越感觉到Marcus柔软的阴茎在他体内缓慢地缩小,精液沿着股缝溢出来沾湿了床单。Marcus的呼吸在逐渐平复,从急促变成深长的、有节律的起伏,胸腔的震动通过贴在一起的皮肤传递给沈越。
在那个沉默中,Marcus说了他那天晚上的最后一句话:"你不用走。今晚不用走。"
沈越没有回答。他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个没有边界的国家。窗外的虫鸣在某个时刻停了几秒钟,然后重新开始。
他留了下来。
[Section 5 - The Routine, the Crack]
之后的五周里,每个周三和周四的晚上,那辆深蓝色的福特F-250都会出现在棕榈泉汽车旅馆的停车场。有时候Marcus在车里等,有时候他直接走到109号门前敲门。他每次来都带东西——Whataburger的汉堡套餐,或者沃尔玛买的微波炉速食,或者一袋橘子,有一次甚至是一床新的毯子,因为他发现沈越的房间里只有一条旅馆提供的、薄得能看到背面花纹的床单。
"你的空调又坏了。"第三周的某个晚上,Marcus站在109号房间里,脑袋几乎碰到天花板的吊扇,汗水从他的太阳穴上滑下来。他走到窗式空调前面敲了几下外壳,然后蹲下来检查线路。沈越坐在床上看着他宽阔的后背弯曲在那台机器前面的样子,那件Carhartt T恤被汗浸湿了,布料贴在背部肌肉的起伏上。
"Darnell说要修,一直没修。"
"我明天带工具来。"
*他修空调,带食物,晚上搂着我睡。然后给我一百美元。在他的逻辑里,这些事情可以同时存在。*
他们之间的性变得越来越频繁,也越来越不像交易。Marcus学会了沈越的身体——知道他的敏感处在耳后和腰侧,知道他的后穴需要足够的时间扩张才不会疼,知道他在快要高潮的时候会咬住自己的下嘴唇。沈越也学会了Marcus的身体——那些看起来厚实的肌肉在特定位置被揉捏时会让他发出低沉的呻吟,他的乳头出乎意料地敏感,他喜欢沈越骑在他身上的姿势因为那样他可以同时用两只手握住沈越的腰。他们做爱的时候Marcus总是控制着力度,好像他时刻都在意识到两个人之间体型的差距,害怕自己的重量和力气会弄伤面前这个窄而轻的身体。
但他们之间的对话并没有相应地增加。Marcus不是一个善于表达的人——他的词汇量在涉及情感的区域突然变得贫瘠,那些他想说的话在他的嘴唇后面堵成一团,最后只能以沉默或者身体动作的方式溢出来。沈越也不是。他习惯了不说话,在他以往的所有关系里——如果那些可以被称作关系的话——语言是最不必要的部分。
于是他们在沉默中形成了一种回路:做爱,吃东西,Marcus修理房间里坏掉的东西,然后并排躺在那张弹簧塌陷的床上,各自看着天花板,在对方的呼吸声和体温里逐渐入睡。Marcus的手臂总是环在沈越的身上,即使在睡着之后也不松开,那条粗壮的手臂横过沈越的胸口,重量让他觉得自己被一条温暖的锁链固定在了某个地方。
第六周的周三晚上,Marcus来得更早。他没有穿工地的衣服,而是穿了一件沈越没见过的深蓝色Polo衫和一条卡其裤。他的头发用啫喱向后梳过了,胡子修得比平时更整齐。他开门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里面是一双新的Nike跑鞋,沈越的码数。
"你的鞋该换了。"Marcus把纸袋放在桌上,语气尽量平淡。
沈越看着那双鞋。它们是白色的,鞋底还散发着那种全新橡胶的味道。他把它们从盒子里拿出来,放在手里掂了掂。
"Marcus。"
"嗯。"
"你来找我是因为想操我,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这句话在房间里的效果像一块石头掉进了静止的水面。Marcus站在那里,那双灰绿色的眼睛眨了几下,嘴唇紧抿成一条线。沈越看着他脸上的表情经历了一系列微小的地震——某种东西在深层结构上碎裂了,而表面还在努力维持完整。
"两个都有。"Marcus最终说。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几乎被窗式空调的嗡嗡声淹没——那台空调是Marcus上周修好的,现在运转正常。
"那'别的什么'是什么?"
Marcus没有回答。他走到床边坐下,床垫凹陷出一个深坑。他的两只大手叠放在膝盖上,拇指互相搓动,那个动作急促而无目的,像一台过热的发动机在空转。
"我在想,"他说,每个词之间留有不自然的间隔,"你可以不用在这里。你可以——不做这个。"
*来了。*
"我可以做什么?"
"我有房子。有空房间。你可以——"
"住在你家。然后呢。"沈越的语气没有攻击性,只是平铺直叙的陈述式推进,像在帮一个迷路的人理清楚地图上的路线。"你白天去工地,我在家里等你。你的邻居看到一个中国男孩住在你家里。你的工友问你那是谁。你女儿暑假来看你的时候,你怎么介绍我。"
Marcus的拇指停止了搓动。
"我不是在指责你。"沈越把那双鞋放回盒子里。"但你还没想过这些事。你只是——"他顿了一下,寻找准确的词,"你只是想让自己舒服一点。你觉得如果我住在你家里不用在公路上站着,你就可以不用觉得自己在做一件不好的事了。"
*这和爱有关系吗。也许有。但不是他以为的那种。*
Marcus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他低着头,肩膀的弧线在灯光下像一座沉默的山丘。当他重新开口说话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沈越第一次听到的东西——不是脆弱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诚实到近乎残忍的自我认知。
"也许你说得对。"
他那天晚上没有留下来。他站起来,拿起车钥匙,在门口停了几秒钟。沈越坐在床上,光着脚,手里还拿着那盒鞋。
"一百块我放桌上了。"Marcus说。
"今晚我们没做。"
"那是鞋的钱。"
*不是。但让他这么想也可以。*
门关上之后,沈越穿上了那双新鞋。它们合脚,鞋底柔软,踩在地板上的感觉像踩在云上。他穿着它们走到窗前,透过空调和窗框之间的缝隙看外面——Marcus的皮卡还停在原处,驾驶室里的灯亮着,他的轮廓坐在方向盘后面,一动不动,像一个被搁浅在某个不属于他的地方的庞大生物。
[Section 6 - The Multi-person encounter / Crisis]
隔了几天之后是一个周六的夜晚,空气热得像被塞进了一个塑料袋里。
沈越站在Waffle House的停车场抽烟的时候,一辆银色的道奇Ram停了下来。车里有两个人——驾驶座上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白人男人,剃着寸头,脖子上有一个十字架纹身,穿着石油公司的工作服;副驾上坐着一个年轻一些的,也许三十岁出头,留着红色的山羊胡,戴一顶弯檐棒球帽。他们是油田工人,这种人沈越在雷德蒙见过很多——手里有钱,身上有太多无处发泄的东西,在荒原上工作两周之后下来找乐子。
"两个人一起,四百。"沈越说。
寸头的男人从钱包里抽出四张一百的,在手指间扇了扇。"小旅馆行不行?"
"可以。"
他们开到了棕榈泉后排的112号房——Darnell专门留出来做这种用途的房间,和沈越住的那排之间隔了一个停车场。112号房比109号稍大,有一张King size的床,床头柜上放着一盏橙色的台灯,灯罩上的灼烧痕迹像一圈棕色的指纹。
沈越在心里做了他每次接多人单子时都会做的评估:两个人的体型、情绪状态、攻击性等级。寸头的那个更大,但动作迟缓,可能喝了酒;红胡子的那个更紧张,眼神飘忽,嘴角有不自觉的抽搐。两个人之间有一种微妙的张力——他们也许是工友,也许不止是工友,而沈越是他们之间那个可以被共享的、因此不需要彼此直接面对的中间物。
*他们并不想碰彼此。他们想通过我碰彼此。*
衣服脱下来之后,房间里的空气变得更加黏稠。寸头的男人坐在床头,把沈越拉到他的两腿之间,他的手指粗暴地扣住沈越的下巴,把自己的阴茎塞进沈越嘴里。他的阴茎没有Marcus的粗,但更长,顶到喉咙深处的时候沈越的眼睛条件反射地泛出水光。红胡子的那个跪在床上,从后面进入他——他的动作急切而没有节奏,润滑剂用得不够多,干涩的摩擦在最初的几下抽插里引起一阵刺痛。沈越调整了角度和呼吸,让身体放松下来接纳两个方向的入侵。
他的意识退到一个安全的距离之外。这是他工作时的常态——他在,但又不完全在。他的嘴在做它被要求做的事,他的身体在配合它需要配合的节奏,但他内部的某个核心像一颗被裹在棉花里的石子,任何震动都传达不进去。寸头男人的手指掐着他的脸颊,力度大到可能会留下淤青。红胡子的那个在他体内加速的时候发出了一种粗哑的嘶声,双手攥着他的胯骨向后拉,每一次撞击都把他整个人向后推,而寸头的阴茎同时顶进他的喉咙更深处。
前后同时被填满的感觉是一种特殊的过载,太多的物理信息涌进来,疼痛和迟钝的快感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的麻木。他的膝盖被床单磨得发红,唾液从嘴角溢出来滴在枕头上,后穴被摩擦得火辣辣的,汗水顺着脊柱滑下来汇聚在腰窝。
红胡子先射了,射完之后立刻退出来,匆忙地擦干净自己,不看沈越也不看寸头的男人。寸头的那个把沈越翻过来,让他仰面躺着,然后分开他的腿进入了他——红胡子刚射进去的精液被挤出来弄湿了床单。寸头的动作比红胡子更重,每一次顶入都把沈越的身体向上推一段距离,床头板撞击墙壁发出有节奏的钝响。他在快要射的时候退出来,站在床边撸了几下射在了沈越的肚子上和胸口上,白色的精液落在沈越浅色的皮肤上形成几道不规则的线条。
两个人穿好衣服离开的时候,红胡子在门口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了沈越一眼。沈越正赤裸地躺在床上,精液还没擦干净,一只手搭在额头上。那个眼神——红胡子看他的那个眼神——里面有一种东西,它不是怜悯也不是厌恶,而是一种更加复杂的、接近恐惧的东西,好像他在沈越的身上看到了某种关于自己的真相,而那个真相让他想要立刻逃离这个房间。
*走吧。你不欠我什么。我也不欠你什么。*
门关了。沈越躺了一会儿,然后起身去浴室冲洗。112号房的淋浴水压比他自己房间的好一些,热水冲在身上的时候他低头看着红色的水渍和白色的残液一起流进排水口。他的后穴有一点肿胀的刺痛,但不严重。
他擦干身体走出来的时候,隔着112号房的窗户,他看到了停车场对面的那辆深蓝色福特F-250。
它停在Marcus从不会出现的周六的夜晚,停在距离112号房不到三十英尺的地方,驾驶室里是黑的,但沈越知道那辆车。他认识它的轮廓就像认识一张脸。
他穿上衣服走出去。夜风终于有了一丝凉意,吹在他湿漉漉的头发上。他走到那辆皮卡的驾驶座窗前,没有敲玻璃。玻璃是摇下来的。Marcus坐在里面,两只手放在方向盘上,看着前方Waffle House的黄色灯光。
他们对视了一会儿。
"你看到了。"沈越说。
Marcus没有回答。他的下巴肌肉在脸颊下方紧绷着,像是有一根绳子在从内部拉紧他的整张脸。他的呼吸很平稳,过于平稳了——那种刻意控制的平稳本身就是一种暴露。
"你为什么来?"
"我不知道。"Marcus说。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沈越想到了两个月前的那个晚上,他在这辆车里第一次说出"我不知道"。两次"不知道"的音调和重量截然不同,第一次是欲望前的迷茫,这一次是某种东西断裂之后的空洞。
"你想让我停下来。"沈越说。
"我没有——"
"你想让我只和你一个人上床。你想让我假装这不是工作而是——"他停顿了一下,不是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而是因为接下来的词语在他的嘴巴里有一种陌生的重量,"恋爱。你想让我和你恋爱。"
Marcus终于转过头看他。那双灰绿色的眼睛在黑暗中显得更深了,里面有水光——不是眼泪,但是某种类似眼泪的前兆,一种液态的、无法控制的充盈。
"如果我说是呢。"
*你不应该爱上你的客人。我知道。但你也不应该爱上你的——什么?我是你的什么。*
"Marcus,"沈越把两条手臂搭在车窗框上,下巴放在前臂上,这个姿势让他显得更小了,像一个趴在栅栏上的小孩,"你在圣安东尼奥有女儿。你的工友不知道你喜欢男人。你的前妻不知道。你甚至——你连在超市里买润滑剂都要开二十分钟车去隔壁镇的那家。你没有办法和我恋爱。"
"我可以改变。"
"你不需要为了我改变。你需要为了你自己改变。而那是另一件事。"
沈越说完这些话之后,他在空气中闻到了一种气味——一种不属于这个停车场的、干净的、像洗衣液的气味。Marcus今天又穿了那件深蓝色的Polo衫。他又为了一个他不确定会发生的见面精心准备了穿着。
Marcus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声音。那声音不是任何一个词,它只是一个人在某个时刻无法承受自己正在感受的所有东西时从身体深处溢出来的声响——像一堵墙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塌。他抬起一只手盖住自己的眼睛。他的肩膀在发抖。
沈越看着他。
他绕到另一边,打开副驾驶的门爬了上去。他在狭窄的座位上膝行到Marcus身边,把那只遮着眼睛的大手拿开,然后用双手捧着Marcus的脸——那张被胡茬覆盖的、被灰泥和日晒风化的、此刻正在崩坏的脸——凑上去,很轻地吻了他的嘴唇。
不是工作性质的吻。不是任何可以被归类的吻。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但你现在需要它。*
Marcus的手臂再次环上来,把他整个人拉进怀里。沈越蜷缩在他的大腿上,腿蜷在他的身体侧面,脸埋在他的脖子和肩膀之间的那个凹陷里。Marcus的身体像一个大型的发热源,从每一个接触面传来滚烫的温度。他的手掌覆盖在沈越的后背上,缓慢地、反复地从肩胛骨摸到腰际,那个动作的节奏逐渐变慢,变慢,像一台机器在耗尽燃料之前最后的运转。
他们在那辆皮卡里坐了很久。外面的风把加油站的广告旗吹得啪啪作响。Waffle House的黄色灯光在挡风玻璃上形成一片模糊的暖色。远处的公路上偶尔有一辆卡车经过,车灯的光束扫过停车场的边缘,然后消失在西边的地平线上。
[Section 7 - Ending / Return]
Marcus在之后的一周没有来。
也没有在第二周出现。
沈越继续他的工作。黄昏的时候出现在停车场,站在路灯下抽烟,等待车窗摇下。他穿着那双白色的新跑鞋,鞋面上已经沾了泥。德克萨斯的八月比七月更热,空气中的水分几乎为零,嘴唇不涂东西就会裂开。Darnell在走廊尽头放的冰桶换成了更大的,因为空调又坏了——Marcus修的那次只撑了三周。
Tommy在一个凌晨敲他的门。他的左眼眶下面有一块紫色的淤青,嘴唇肿着,手里攥着一瓶没开封的廉价威士忌。沈越让他进来,两个人坐在床上喝酒,没有开灯,只有外面停车场的灯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地板上,形成一道橙色的细线。
"你那个大块头,"Tommy含糊地说,威士忌让他的舌头变厚了,"他不来了?"
"也许不来了。"
"你难过吗?"
沈越考虑了一下这个问题。难过是一种他能够辨认但不确定自己正在经历的情绪。他的身体里有一个空出来的位置,形状是Marcus的手臂和胸腔,温度是Marcus的体温——三十七度多一点,总是偏热的。那个位置现在是空的,空气流过它的时候有一种凉意,但那凉意是否是"难过",他不确定。
"我不知道。"他说。
*我不知道。和他一样。*
Tommy靠在他的肩膀上睡着了。Tommy的身体没有任何重量,骨头像鸟的骨头一样中空,搭在沈越的肩上几乎感觉不到。沈越一个人继续喝那瓶威士忌,直到窗外的天光开始变化——从黑色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灰色,从灰色变成一种稀薄的、犹豫的橙黄。
第三周的周四傍晚,沈越在Waffle House里喝咖啡的时候,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Marcus。他穿着工地的衣服,安全靴上沾着新鲜的泥土,好像是直接从工地过来的。他瘦了一些——脸上的轮廓比三周前更分明了,那层覆盖在下颌线上的脂肪似乎薄了,但身体的整体体量还是那么大,他走在Waffle House的过道里像一头谨慎的牲口在瓷器店里移动。
他在沈越对面坐下来。女服务员过来,他点了一杯黑咖啡。
他们在沉默中对坐着,沈越喝他的加了三包奶精的咖啡,Marcus喝他的黑咖啡。空调出风口吹出来的凉风拂过两人之间的桌面。
"我跟我前妻打了个电话。"Marcus说。他的声音听起来像在叙述别人的事情。"我跟她说了。关于——我喜欢的是男的。"
沈越放下咖啡杯。
"她哭了。然后她骂了我。然后她说她早就知道了。"Marcus嘴角抽动了一下,那个抽动不是笑,但也不全是痛苦——它是一种更复杂的、也许可以被称作苦涩的释然的东西。"她说我在床上从来不怎么主动,她一直以为是自己的问题。"
*她也被你的沉默困了十年。*
"然后呢?"
"然后什么都没有变。但也什么都变了。我说不清楚。"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咖啡杯里黑色的液面。"我不是来求你搬到我家住的。我不是——我知道你说的那些都对。我没办法给你什么正常的东西。"
"我没有说过我要正常的东西。"
Marcus抬起头。
"你给我的东西,"沈越说,他的手指在咖啡杯的杯沿上慢慢划过,声音很轻,几乎被空调的嗡鸣盖过,"你给我的那些东西——华夫饼,三明治,毯子,空调——你修那个空调的时候,你蹲在那个破机器前面背对着我,你的衬衫湿了贴在背上——你知道你那个时候是什么样子吗。"
"什么样子。"
"好看。"
*你在被汗浸湿的衬衫底下修一台属于别人的、廉价旅馆房间里的空调,你的背那么宽那么厚,你那时候什么都没有在想,你只是在拧螺丝,而我看着你的背想,这是一个好看的人。*
Marcus盯着他。那双灰绿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转变,像一面很深的水池在底部发生了某种地质变化,水面上只看得到极其细微的波纹。
"我今晚可以来吗?"他问。
"你可以来。"
"要一百吗?"
"不要了。"
Marcus的拇指在咖啡杯的把手上停住了。他看着沈越,沈越看着他。在Waffle House的黄色灯光下,他们之间的桌面上放着两杯咖啡、一个塑料糖罐、和一叠用过的纸巾。女服务员在吧台后面擦杯子,收音机里在播天气预报,明天还是晴天,华氏一百零三度。外面的停车场上有几辆卡车在怠速运转,震动通过地面传进来变成脚底板上极其轻微的嗡鸣。
黄昏的光从Waffle House的玻璃墙照进来,把所有的东西都染成了一种温暖的、含混的金色。那种光落在Marcus粗糙的大手上,落在沈越纤细的手指旁边的咖啡杯上,落在两人之间三十九减十九等于二十年的距离上,落在他们各自携带的、无法翻译成对方语言的沉默上。
那种光会持续很久。在德克萨斯的夏天,黄昏总是持续很久。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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