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育馆里人很多。外面是秋天的太阳，馆内开了空调，但空气里还是有股很重的香气。那是脂粉味混着防腐剂和一点淡淡的血腥味。长条形的展台铺着白布，上面摆着一排排银盘和玛瑙盘。每个盘子里都盛着东西。银盘里是头颅，玛瑙盘里是脚。
　　我和乔梦月顺着展台往前走。家长和附近的居民也在看，有的人还拿着手机拍照。
　　我停在一个银盘前。盘子里的头颅是个短发女生，眼睛闭着，睫毛很长。脸颊有点肉，圆圆的。脖子下面切得很平整，没有血迹，垫着几片绿色的生菜叶子。
　　我伸出手，捏了捏她的脸蛋。皮肤有点凉，但还有弹性。
　　“这种小圆脸才好吃，肉多。”我收回手，指腹上沾了一点粉底的滑腻感，我顺手在裤腿上擦了一下。
　　我转头看乔梦月。她站在我旁边，手里拿着一根没拆包装的棒棒糖，视线从那个头颅上移开，看着我。
　　“你像那些瓜子脸一般不用来吃。”我接着说，指了指隔壁盘子里一个下巴尖尖的头颅，“那种砍下来，一般做生首飞机杯用。肉太少，炖汤都嫌柴。”
　　乔梦月哼了一声，把棒棒糖的塑料纸撕开，塞进嘴里。糖块碰到牙齿，发出“磕哒”一声。
　　“就你懂。”她含着糖说话，声音有点含糊，软糯的口音带了出来，“吃吃吃，天天就知道吃。那个是我初中部学妹。”
　　“哦？”我多看了一眼那个圆脸头颅，“报名的？”
　　“嗯呐。”乔梦月咬着糖棍，含糊不清地说，“她前天还在食堂跟我抢最后一份糖醋排骨。今天就在盘子里了。听说是为了给她班里攒经费。”
　　我看着盘子边缘挂着的价格标签。两千块。
　　“她的身体呢？”
　　“送食堂后厨了呗。”乔梦月耸耸肩，糖棍在嘴里转了一圈，“今天中午的女肉套餐就是她们这批报名的。你想吃啊？”
　　“你不想吃？”
　　乔梦月咬碎了糖块。
　　“我想吃红烧的。”她把白色的塑料棍拿在手里玩，“但食堂肯定做清淡的。烦人。”
　　她凑近了一点，看着银盘里的脸，用手指戳了一下那个头颅的额头。
　　“挺软的。”
　　我看着她的侧脸。她也是个圆脸，下巴短，鼻子有点肉。
　　“你这脸，也是圆的。”
　　乔梦月转过头瞪我。
　　“你想吃我啊？”她下巴微微扬起。
　　“肉多。”我看着她，“红烧应该不错。”
　　乔梦月抬起脚，隔着校服裤子踢了我小腿一下。不重。
　　“滚滚滚。”她从兜里又摸出一根棒棒糖，剥开塞嘴里，“本小姐的肉，你买得起吗？”
　　“多少钱一斤？”
　　“无价。”她嚼着糖，“而且我才不给你吃。你要吃就吃食堂去。”
　　她往前走，走到玛瑙盘那边。盘子里是一双脚，脚趾修长，趾甲涂着透明的指甲油。
　　“这脚好看。”乔梦月低头看，“不知道是谁的。”
　　我跟过去。
　　“没你好看。”
　　乔梦月转头看我。她的眼睛是开扇双眼皮，眼白有点多。
　　“你见过我的脚？”
　　“猜的。”
　　她撇撇嘴。
　　“没良心。”她小声嘟囔了一句。
　　“什么没良心？”
　　“没事。”她转过头，继续看盘子里的脚，“中午去吃食堂吗？”
　　“去。”
　　“那你请客。”乔梦月说，“我想吃那份带肉的套餐。我卡里没钱了。”
　　“行。”
　　我们顺着展台继续往前走。周围的人很多，有几个女生穿着短裙，嘻嘻哈哈地讨论着哪个头颅好看。我走在乔梦月外侧，隔开了一点人流。
　　乔梦月走得有点慢。
　　“走不动了？”
　　“有点。”
　　她突然伸出手，拽住了我的衣角。
　　我停下脚步看她。
　　“干嘛？”
　　“借我拽一下。”她低着头，看着地面，“不想走。”
　　我没动。
　　“随你。”
　　她拽着我的衣角，跟在我侧后方。她的手很小。
　　我们慢慢往前走。经过一个个银盘和玛瑙盘。里面是各种各样的脸和脚。空气里的防腐剂味道越来越淡，糖果的甜味变得明显了一点。
　　“其实，”乔梦月突然出声。
　　“嗯？”
　　“我不想红烧。”
　　我偏过头看她。
　　“那你想怎么做？”
　　她抬起头，看着我。
　　“清蒸吧。”她说，“清蒸能留住本味。我不想加太多调料。”
　　“行。”我说，“清蒸。”
　　她松开我的衣角，走到我旁边。
　　“走快点。”她说，“去晚了食堂没肉了。”
　　她走在前面，脚步快了些。我跟在后面。
　　食堂一楼的人很多。空气里是各种饭菜混合的味道。排队的人大多穿着蓝白色的校服。我跟在乔梦月后面，站在卖肉类套餐的窗口前。队伍往前挪得很慢。
　　“阿姨，一份姝脚饭。”
　　窗口里的阿姨拿着长柄铁勺，从一个大铁盆里舀起一块裹着浓郁酱汁的女畜足蹄。足蹄被炖得很烂，皮肉和骨头之间连着筋络，色泽红亮。阿姨把它“啪”地一下扣在米饭上，又浇了一勺卤汁。
　　我把饭盘端出来，往旁边让了半步。乔梦月走上前。她看着玻璃柜里的菜色，手指在不锈钢台面上敲了两下。
　　旁边是健康轻卡区，平时排队的人最多。窗口里摆着水煮青菜、清蒸鸡胸肉和各种沙拉。她往那边看了一眼，视线又移回到肉类窗口。
　　“要一份清蒸女肉套餐。”她指着柜台里的一个盘子说。
　　阿姨夹起一块切好的女肉。肉质白嫩，表面泛着一层油光，旁边配着一点绿色的葱丝。这块肉是从手臂或者大腿上切下来的纯瘦肉。
　　乔梦月端起盘子，转过身看着我。
　　“我刷卡。”我说，把校园卡放在读卡器上。“滴”的一声，扣了钱。
　　我们在靠近窗户的一张空桌前坐下。乔梦月把盘子放下，从筷子筒里抽了两双筷子，递给我一双。
　　“平时不都吃草吗？”我掰开一次性筷子，看了一眼她的盘子，“今天怎么舍得吃肉了。”
　　乔梦月咬着筷子尖。
　　“你请客，不吃白不吃。”她说，把一块清蒸女肉夹起来，放进嘴里。
　　她嚼得很慢，脸颊一鼓一鼓的。那块肉看起来很嫩，她的牙齿咬下去没有费太多力气。
　　“好吃吗？”
　　“还行。”她咽下去，喝了一口配汤，“没我想象的那么清淡。你那份呢？”
　　我低头看着盘子里的足蹄。皮肉已经炖得很软烂，用筷子轻轻一戳就陷了进去。我夹起一块带皮的肉，放进嘴里。
　　卤汁的味道很重，咸香中带点甜。足蹄的皮很滑，嚼起来有胶原蛋白的粘腻感。瘦肉部分已经散开了，混在卤汁和米饭里。
　　“挺入味的。”
　　乔梦月盯着我的盘子看了一会儿。
　　“看起来很油腻。”
　　“还行。要尝一口吗？”我用筷子夹起一块相对干净的瘦肉。
　　她撇撇嘴，摇摇头。
　　“不要。我怕胖。”她低下头，继续吃自己盘子里的清蒸肉。
　　食堂里很吵。学生们三三两两地坐着，说话声、筷子碰盘子的声音混在一起。大多数女生都在吃素菜或者低卡套餐。偶尔有几个桌子上摆着肉菜，也是小份的。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白色的塑料桌面上。乔梦月吃饭很专心，筷子拨弄着盘子里的米饭，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
　　她吃完了最后一块肉，把筷子放下。
　　“吃饱了。”她靠在椅背上，从兜里摸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擦了擦嘴。
　　我还在吃。足蹄的骨头有点多，需要花点时间吐出来。
　　她单手托着下巴，看着我吃。
　　“你吃饭好慢。”
　　“这骨头难啃。”我把一块小骨头吐在餐盘边缘。
　　“平时看你干活挺利索的，吃饭倒像个老头。”她手指敲着桌面。
　　“你急着走？”我抬起头看她。
　　“不急啊。”她换了个手托下巴，“下午第一节课是自习。我回去也是睡觉。”
　　“那等我吃完，去操场转转？”
　　“不去。外面太晒了。”她看了一眼窗外的太阳。
　　“那去哪？”
　　“随便走走呗。”她说，“或者去图书馆吹空调。”
　　我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放下筷子。
　　“走吧。”我站起来，端起餐盘。
　　乔梦月也站起来，端起她的盘子。我们一起走到餐具回收处，把盘子放进大塑料筐里。
　　走出食堂的时候，外面的热浪扑面而来。乔梦月皱了皱眉，从校服口袋里摸出一把遮阳伞撑开。
　　“走我伞底下。”
　　我走过去，站在伞的阴影里。
　　“去图书馆？”
　　“嗯。”她点点头，往前走去。
　　单人遮阳伞确实很小。黑色的胶布伞面刚刚够遮住一个人。
　　我走到她旁边，肩膀立刻挨在了一起。她的肩膀比我低，校服短袖的布料蹭过我的胳膊。
　　乔梦月举着伞柄。她的手举得有点高，伞骨的尖端正好擦着我的头顶过去。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你拿。”她松开手，把伞柄塞进我手里。
　　我握住伞柄。伞柄有点温热。我把伞往上抬了抬，遮住我们两个。
　　“你长这么高干嘛。”她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抱怨了一句。
　　“多吃肉就长高了。”
　　她白了我一眼，往我这边靠了靠，尽量躲在阴影里。
　　我们顺着食堂外面的林荫道往前走。中午的太阳很毒，知了在树上叫得很大声。
　　周围有几个女生撑着伞走过，目光有意无意地往我这边看。在这个学校里，男生就我一个。
　　我看着前面的路，忽然开了口。
　　“乔梦月。”
　　“干嘛？”她正低头看着地上的树影。
　　“你们女孩子到底怎么看待我们男生的啊？”我问，“我很好奇。”
　　她停下脚步。
　　我没注意，往前走了一步，伞的阴影移开了。阳光直接照在她脸上。
　　她眯起眼睛，抬手挡了一下阳光。
　　我赶紧退回来，重新把伞撑在她头顶。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她看着我，眉头微微皱着。
　　“就是好奇。”我看着她，“天天看你们排着队去死，我想知道在你们眼里，我们算什么？”
　　她没立刻回答。她低下头，脚尖踢了一下路边的一颗小石子。石子滚进草丛里，不见了。
　　“能算什么？”她重新迈开脚步，声音有点闷，“大熊猫呗。”
　　“就这？”我跟上她。
　　“不然呢？”她转过头看我，“珍稀动物。碰不得，骂不得，还得供着。”
　　“那对你来说呢？”
　　她脚步慢了下来。
　　“什么对我来说？”
　　“对我。在你眼里，我是什么？”
　　她停下来，转过身正对着我。我也停下来，伞柄在手里转了半圈。
　　“你？”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嗯。”
　　“你就是一个……”她咬了咬嘴唇，“一个挺烦人的人。”
　　“烦人？”我挑了挑眉。
　　“对啊。天天就知道吃肉吃肉。还嫌我矮。”她伸手戳了一下我的胳膊。
　　我没躲。
　　“除了烦人呢？”我继续问。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些我说不清的东西。
　　“除了烦人……”她移开视线，看向旁边的树干，“你是我同学。你跟我一起玩，一起吃饭。”
　　她顿了顿，又加上一句。
　　“你还给我打伞。”
　　她说完，手插进校服口袋里，低着头不说话了。
　　我看着她的发顶。她今天没扎头发，黑褐色的头发披在肩上，法式刘海有点乱。
　　“其实，”她突然又开口，声音很小，“有时候挺羡慕你的。”
　　“羡慕我什么？不用被吃？”
　　“嗯。”她点点头，“也不全是。”
　　她抬起头看着我。
　　“羡慕你可以活很久。可以去很多地方。可以看很多东西。”她一口气说了一长串，“而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就……”
　　她没把话说完。
　　我握着伞柄的手紧了紧。
　　“你会活得比别人久一点的。”
　　“为什么？”
　　“因为你肉不好吃。”我脱口而出。
　　她愣了一下，然后眼睛瞪圆了。
　　“萧草肃！”她喊了一声，直接抬脚踹了过来。
　　我赶紧往旁边躲。伞跟着歪了一下，阳光又照到了我们身上。
　　“哎哎，别动手啊！”我往后退了一步。
　　“谁肉不好吃！你才肉不好吃！”她追着我打，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攥着拳头锤我的胳膊。
　　“你本来就没肉！全是骨头！”我一边躲一边笑。
　　“我咬死你！”她扑过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真的张嘴就要咬。
　　我赶紧用另一只手抵住她的额头。
　　“停停停！”我喊，“我开玩笑的！你最好吃！你天下第一好吃！”
　　她停下来，喘着气，脸有点红。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热的。
　　“这还差不多。”她哼了一声，松开我的胳膊。
　　我重新把伞撑好，遮住她。
　　“走吧，去图书馆。”
　　“嗯。”她应了一声，重新走回我身边。
　　她的肩膀又碰到了我的胳膊。这次她没躲开。
　　“不过，乔梦月。”我看着前面的路，忽然开了口。
　　“干嘛？”她正低头看着地上的树影。
　　“既然女生想活得长，”我把伞往她那边偏了偏，“但为什么又这么关心肉质，关心自己好不好吃呢？又期待又怕死，不是很矛盾吗？”
　　她的脚步停顿了一下，鞋底在柏油路面上蹭出轻微的沙沙声。她转过头，看着我，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这有什么矛盾的。”她撇撇嘴，语气里带了点不耐烦，“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懂不懂？”
　　“爱美和关心自己好不好吃是两码事吧。”我看着她。
　　“对我们来说就是一码事。”她哼了一声，“你以为我们想当盘中餐啊？还不是你们这些男人整天挑三拣四的。就算不被吃，谁不想自己身上的肉紧实点、好看点？”
　　萧草肃懂个屁。那种感觉，那种从小被教育、被灌输，又刻在基因里的冲动，怎么可能用一句矛盾就能解释清楚。
　　“但你是公民啊。”我提醒她，“你又不用像刚才那些盘子里的女生一样，担心自己明天就被送进后厨。你怕什么？”
　　“我没怕！”她立刻反驳，声音稍微大了一点，“我就是……我就是觉得，保持好状态总没坏处吧？万一哪天……”
　　她停住了，没有继续往下说。
　　“万一哪天什么？”我看着她。
　　“没什么。”她低下头，脚尖踢了一下路边的一颗小石子，“你管我那么多。你吃你的肉就行了。”
　　伞下的空间本来就小，我们靠得很近。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味，不是那种廉价的香水味，而是沐浴露和一点点汗水的味道。
　　太阳很毒，知了还在叫。我们慢慢往前走。
　　我把伞柄换到左手，右手甩了甩。
　　“行吧。”我说，“不问了。反正你也说不清楚。”
　　“谁说我说不清楚了？”她又瞪我一眼，“我只是不想跟你说。你一个大男人，懂什么。”
　　“我不懂，所以我才问你啊。”我看着她。
　　“你问我，我就得告诉你啊？”她扬起下巴。
　　“不告诉就不告诉呗。”我耸耸肩。
　　前面就是图书馆的大楼了。白色的台阶在阳光下晃眼。
　　我们走到台阶下面。我停下脚步，把伞收了起来。阳光瞬间落在了我们身上。
　　乔梦月眯起眼睛，抬手挡了一下阳光。
　　“走快点。”她催促道，“热死了。”
　　她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台阶，推开了图书馆的玻璃门。一股冷气扑面而来。
　　我跟着她走进去。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空调运转的嗡嗡声。
　　她走到大厅角落的一排沙发前，直接坐了下来。
　　“活过来了。”她长出了一口气，靠在沙发背上。
　　我在她旁边坐下。沙发是皮质的，有点凉。
　　“你下午第一节不是自习吗？”我问，“就在这儿待着？”
　　“嗯。”她点点头，“这里有空调，比教室舒服。你呢？你要干嘛？”
　　“我没什么事。”我说，“陪你坐会儿吧。”
　　她转过头看我。
　　“谁要你陪。”她嘴上这么说，但没有赶我走。
　　算他还有点良心。
　　她往旁边挪了挪，给我腾出了一点位置。然后她把腿蜷起来，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
　　“你这姿势，像只猫。”
　　“要你管。”她闭上眼睛，像是真的要睡了。
　　我看着她。她的睫毛很长，在眼窝处投下一小片阴影。她呼吸很平稳。
　　我没有再说话，只是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这种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感觉，其实挺好的。
　　在沙发上靠了大概半个小时，图书馆的冷气吹得人有些发凉。
　　乔梦月把蜷着的腿放下来，伸了个懒腰，手在沙发上撑了一下，站起身。
　　“走吧。”她说，理了理校服短袖的下摆。
　　“去哪？”
　　“一楼有奶茶店。去买点喝的。”她转头看我，“有点渴。”
　　我跟着站起来。
　　我们走出阅读区，顺着走廊往一楼大厅的另一侧走。那家奶茶店就在角落里，门面不大，但排队的人不少。
　　队伍不长。我们站在队尾。
　　前面的人买完离开，我们往前走了一步。
　　“呦~”一个声音从侧面传过来，尾音拖得很长。
　　我转过头。
　　林若曦站在点单台旁边，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做好的水果茶。她扎着双马尾，发带是蓝色的。眼角微微上挑。
　　“这不是我们的萧萧喏~”她往前走了一步，视线在我身上扫了一圈，然后落在旁边的乔梦月身上，“正带着小女朋友逛街呢？”
　　乔梦月原本正看着头顶的菜单牌，听到这话，猛地转过头。
　　“谁是他小女朋友！”乔梦月声音立刻拔高了，手指向我，“你别瞎说！”
　　林若曦咬住吸管，吸了一口水果茶。
　　“哦？”她挑了挑眉，“不是小女朋友，那是……预备役储备粮？”
　　“林若曦！”乔梦月瞪着她，往前迈了半步。
　　林若曦没躲，只是往后退了一小步，靠在取餐台上。
　　“怎么，还不让人说了？”林若曦把水果茶拿离嘴边，“大中午的，不在宿舍睡觉，两个人跑图书馆来……吹空调？还买奶茶？”
　　“要你管。”乔梦月哼了一声，双手抱在胸前，“我喝什么关你什么事。”
　　“是不关我事。”林若曦视线转回我身上，“萧萧，你这眼光……也不嫌硌牙。”
　　她那点小心思，全写脸上了。还死鸭子嘴硬。
　　我看着林若曦。
　　“没你硌牙。”
　　林若曦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下，然后撇了撇嘴。
　　“切。”她别过脸，“狗咬吕洞宾。”
　　排在我们前面的人拿了奶茶离开。轮到我们了。
　　“两位喝点什么？”店员问。
　　乔梦月转回头，看着菜单牌。
　　“一杯……珍珠奶茶。少冰，全糖。”
　　“你要什么？”她回头问我。
　　“和你一样。”
　　店员在收银机上按了几下。
　　“两杯珍珠奶茶，少冰全糖。三十六。”店员说。
　　我把校园卡放上去。
　　“滴。”
　　林若曦在旁边看着。
　　“哎哟，”她阴阳怪气地说了一句，“还挺大方。”
　　乔梦月转头瞪她。
　　“他请我喝，你有意见？”乔梦月说。
　　“没意见。”林若曦耸耸肩，“你多喝点。长点肉。别到时候真被送去后厨，人家嫌你骨头多。”
　　“你——”乔梦月咬了咬嘴唇。
　　她看了我一眼，又看回林若曦。
　　“你少得意。”乔梦月说，“你那个下巴尖尖的，在品鉴会上连两千块都卖不到。只能做生首飞机杯。”
　　林若曦的脸色僵了一下。
　　她咬着下唇，瞪着乔梦月。
　　“你胡说什么！”林若曦声音稍微提高了一点，“谁要做那种东西！”
　　这死丫头，说话越来越毒了。肯定是被他带坏了。
　　“他说的。”乔梦月直接指着我。
　　林若曦转过头，视线像刀子一样落在我身上。
　　我看着她。
　　“我刚才在体育馆，随口一说。”
　　“随口一说？”林若曦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我面前。
　　她仰起头看着我。她比乔梦月高一点，但还是比我矮。
　　“你觉得我只能做那个？”
　　“没有。”我说，“你肉也挺多的。”
　　林若曦的眼睛又瞪圆了。
　　“你骂谁胖！”她抬起手，作势要打我。
　　我没躲。
　　她的手停在半空，又放了下去。
　　“懒得理你们。”她转过身，背对着我们，“一对狗男女。”
　　“你说谁是狗男女！”乔梦月在旁边喊。
　　“说你呢。”林若曦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我走了。不当电灯泡。”
　　她迈开步子，往图书馆大门的方向走去。双马尾在脑后晃动。
　　“两杯珍珠奶茶好了。”店员把两个塑料杯放在台面上。
　　乔梦月走过去，拿了一杯，把吸管插进去。
　　她递给我一杯。
　　我接过来，也插上吸管。
　　我们走到旁边的一张空桌前。没坐下，就靠着桌沿站着。
　　乔梦月吸了一大口奶茶，珍珠在杯子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她嚼着珍珠，看着林若曦离开的方向。
　　“她真烦人。”乔梦月含糊不清地说。
　　“她就那样。”
　　“你还替她说话。”乔梦月转头看我。
　　“没替她说话。”我喝了一口奶茶。太甜了。
　　“哼。”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杯子。
　　杯壁上的水珠顺着塑料流下来，滴在她手指上。
　　“其实……”她突然开口，声音很小。
　　“嗯？”
　　“我……”她咬着吸管，“我没那么讨厌被别人说……是你的那个……”
　　她没说出那个词。
　　我看着她。她低着头，法式刘海遮住了眼睛，但我能看到她的耳朵有点红。
　　我把奶茶杯放在桌上。
　　“那个词是什么？”
　　“不告诉你。”她转过身，背对着我，大步往外走。
　　“走快点！”她喊，“快上课了！”
　　我拿起奶茶，跟了上去。
　　我把书包甩在下铺的床板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不去。”我靠在衣柜的门板上，双手抱胸，看着坐在书桌前的洛璃，“六楼。你让我去一楼扛桶装水上六楼？你想累死我？”
　　洛璃转过转椅，黑色的长发在椅背上扫了一下，紫色的发尾在灯光下晃动。她今天穿了一件带蕾丝边的哥特洛丽塔洋装，左脚是黑色的过膝袜，右脚是白色的。
　　“没用的哥哥。”她血红色的瞳孔盯着我，下巴微微扬起，“连一桶水都扛不动，以后怎么保护我？而且，这是你作为哥哥的义务。”
　　“这叫哪门子义务。”我翻了个白眼，“每层楼都有热水器，洗漱台水龙头一拧就有水。你想喝水自己拿杯子去走廊接不就行了？”
　　真搞不懂这小丫头脑子里在想什么，非要喝什么桶装水。
　　“热水器里的水有一股铁锈味。”洛璃皱起眉头，小巧的鼻子皱了一下，“而且那是煮沸过的死水。我要喝含氧量高的活水。楼下超市新进的那批山泉水就很好。”
　　“含氧量高的活水……”我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你当你是鱼啊？还活水。”
　　“你！”她瞪圆了眼睛，从椅子上跳下来。她个子娇小，站直了也只到我胸口。“去不去！”
　　“不去。”我坚决摇头。
　　“主人。”
　　梦莎莎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坐在靠窗的下铺，手里正拿着一块白色的绒布，轻轻擦拭着一把带鞘的雁翎刀。她的练色中长发垂在肩膀上，柳黄色的眼睛看着我。
　　“如果主人不想去，莎莎去就好了。”她放下绒布，站起身，“一桶水而已，莎莎可以扛上来。”
　　她今天穿着白色的衬衫和深蓝色的百褶裙，脚踝上系着一条白色的丝带。那是我早上刚给她系上的。
　　我看着她那纤细的胳膊。
　　“算了吧你。”我摆摆手，“你那细胳膊细腿的，别走到三楼就从楼梯上滚下去了。到时候我还得去医务室接你。”
　　“莎莎可是剑道社的。”她微微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一点笑意，“主人的体力，可能还不如莎莎呢。”
　　“少来这套激将法。”我指了指她，“你坐着别动。”
　　洛璃在一旁跺了跺脚，黑色的皮鞋在瓷砖上踩出清脆的响声。
　　“她去算怎么回事！”洛璃指着梦莎莎，“我就要你去！你去给我扛！”
　　“凭什么啊？”我看着她，“我刚放学回来，累得要死。”
　　“就凭我是你妹妹！”她理直气壮地喊道，然后突然放低了声音，嘟囔了一句，“而且……而且我想看你满头大汗的样子。”
　　“什么癖好。”我叹了口气。
　　“这样吧。”我摸了摸下巴，“我去买可以。但我只买小瓶的。一人一瓶。自己拿着喝。桶装水想都别想。”
　　洛璃咬了咬嘴唇，似乎在权衡利弊。
　　“一瓶不够。”
　　“那就两瓶。”我伸出两根手指，“再多免谈。你要是不同意，我现在就上床睡觉。”
　　“好嘛好嘛！”她不情愿地摆摆手，“两瓶就两瓶。我要冰的！”
　　“知道了。”我转过身，手搭在门把手上。
　　“主人。”梦莎莎又叫了我一声。
　　我回头。
　　她从桌上拿起校园卡，递给我。
　　“用莎莎的卡吧。”她说，“刚才看主人的卡里好像没多少钱了。”
　　我没客气，接过来揣进口袋里。
　　“行。我很快回来。”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从六楼走到一楼，楼道里偶尔能碰到几个穿着蓝白校服的女生。她们看到我，脚步都会慢一下，视线在我身上停留几秒，然后又低下头匆匆走过去。
　　我走到一楼的小超市，径直去了冷柜区。
　　“五瓶山泉水。”我把五瓶水放在收银台上，“要冰的。”
　　收银的阿姨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那五瓶水。
　　“小伙子，买这么多水啊。”阿姨一边扫码一边说，“一个人拿得动吗？”
　　“还行。”我说，把梦莎莎的校园卡递过去。
　　“滴”的一声，扣了钱。
　　我把卡揣回兜里。五瓶水，一瓶500毫升。我两只手各抓了两瓶的瓶颈，剩下的一瓶夹在左胳膊底下。冰凉的水珠顺着塑料瓶壁流下来，弄湿了我的手指和校服袖子。
　　四个人，买五瓶水。洛璃那丫头非要喝两瓶。我叹了口气，走出超市。女生真麻烦。
　　“学长~”
　　一个稍微拉长了一点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
　　我停下脚步。
　　“嗯？”我转头望去。
　　一个女生站在离我两步远的地方。她没穿校服，穿的是一件白色的衬衫和深色的百褶裙。头发扎成两个很低的短马尾，垂在脖子两边。
　　“怎么了。”我看着她。胳膊底下的那瓶水有点往下滑，我用力夹紧了一下。
　　“那个……”她往前走了一步，手背在身后，身体微微前倾，“学长好。我是今天刚转来的……转校生。”
　　“转校生啊。”我点点头，“有什么事吗？”
　　我们学校因为经常有女生被送去后厨或者宰杀中心，学生数量经常不够，所以时不时会有外校的女生转过来。这些转来的女生，大部分都是自愿签署了放弃生命承诺书的预备役肉畜。她们图的，就是这所学校的“名声”，以及……学校里有我这个唯一的男生。
　　“我叫林小初。”她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高一二班的。”
　　她当然知道我是谁。全校唯一的男生，走在路上谁不认识。叫学长，不过是个搭话的由头。
　　“哦。高二，萧草肃。”我简单回了一句。
　　“我知道。”她笑了一下，露出两颗小虎牙，“那个……我能不能……加一下学长的联系方式？”
　　她把背在身后的手拿出来，手里握着一部手机，屏幕已经亮着二维码了。
　　“加联系方式干嘛？”
　　“就是……”她咬了一下嘴唇，脸稍微红了一点，“想认识认识学长。我刚转来，很多事情都不太懂。”
　　不懂？我心里冷笑了一声。
　　能转到桃园实验学校来的，谁不懂这里的规矩？来这儿的女生，十个有九个是为了能在更好的食客面前展示自己的肉质。加联系方式，不过是推销自己的第一步。
　　“我没带手机。”
　　这不是假话。我刚回宿舍，书包都没来得及放下就被洛璃赶下来买水，手机还在书包里。
　　“啊……”她愣了一下，眼神有点失望，但马上又振作起来，“那……那我扫学长也可以。学长微信号多少？”
　　“记不住。”我敷衍道。
　　胳膊底下的那瓶水又往下滑了一点，冰凉的水滴顺着我的腰侧滑进校服里，激得我打了个冷战。
　　“我还有事，先回去了。”我往后退了一步。
　　“等等！”她赶紧往前迈了一大步，挡在我面前。
　　“还有事？”我皱起眉头。
　　“学长……”她抬头看着我，声音变小了，带了一点哀求的意味，“我……我的肉质很好的。我在之前的学校，每年的体检都是A级。”
　　她直勾勾地盯着我。
　　“我不像那些干瘦的女生。”她挺了挺胸膛，“我平时有好好保养的。从来不乱吃东西，每天都做拉伸。”
　　她说着，伸手捏了一下自己的胳膊。
　　“学长，你捏捏看。很软的，但又不是那种松垮的肥肉。”她把胳膊伸向我。
　　我看着她伸过来的胳膊。皮肤很白，看起来确实很细腻。
　　但我两只手都占着。
　　“我没空捏。”
　　她的手僵在半空。她咬了咬下唇，慢慢把手收了回去。
　　“那……学长什么时候有空？”她不甘心地问，“我可以等学长的。或者，学长想吃什么部位？我可以提前做准备。”
　　“我不缺吃的。”我看着她，“你去找别人吧。学校里不是还有食堂的采购员吗？”
　　“可是……”她还想说什么。
　　“让让。水要掉了。”我稍微提高了一点音量。
　　她下意识地往旁边让了半步。
　　我从她身边走过去，走向楼梯口。
　　冰水滴在地板上，留下一串水渍。
　　我没有回头。我知道她肯定还在原地看着我。
　　这种女生我见得多了。被社会教育洗脑，把被吃掉当成最高的荣誉。我不是什么救世主，也没那个闲心去纠正她们的价值观。
　　我只想赶紧把这几瓶该死的水拿回宿舍。
　　爬到三楼的时候，我停下来喘了口气。
　　洛璃，你给我等着。
　　我刚迈上两级台阶，胳膊底下那瓶水终于还是滑了下去。
　　“啪”的一声，塑料瓶砸在台阶上，弹了一下，顺着楼梯滚了下去。
　　我停下脚步，低头看着那瓶水滚到平地上。我两只手都抓着两瓶水，实在腾不出手去捡。
　　一双白色的平底鞋停在水瓶旁边。
　　林小初弯下腰，把那瓶水捡了起来。她没立刻还给我，而是抬头看着我。
　　“学长，我帮你拿吧。”她拍了拍瓶身上的灰，又看了看我手里剩下的四瓶水，“你一个人拿这么多，挺不方便的。”
　　她说着，伸手从我左手抓着的两瓶水里抽走了一瓶。
　　“这超市也真是的，买这么多水都不给个购物袋。”她抱怨了一句，把两瓶水抱在胸前。
　　我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空出来的左手。胳膊底下也不夹东西了，瞬间轻松了不少。
　　“行。”我没反对，重新调整了一下右手抓着的那两瓶水，“那就麻烦你了。”
　　正所谓男女平等，女生给男生拎东西，很合理。
　　她抱着两瓶水，跟在我侧后方半步的位置，一起往楼上走。
　　“学长平时喜欢喝这种水吗？”
　　“不是我喝。”我看着前面的台阶，“室友要喝。”
　　“哦，学长还有室友啊。”她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惊讶，“我听说学长是全校唯一的男生，还以为学长是自己住一间单人宿舍呢。”
　　“没那待遇。”我随口答道，“和你们一样，四人间。”
　　“那学长的室友一定都很优秀吧。”她往上迈了一步，和我并肩，“能和学长住一个宿舍，真让人羡慕。”
　　我没接话，只是敷衍地“嗯”了一声。
　　优秀的室友？梦莎莎算一个，洛璃那是祖宗，乔梦月……算了，不想提。
　　“学长平时除了上课，都喜欢干什么呀？”她没在意我的冷淡，继续找话题。
　　“睡觉。”
　　“啊？就睡觉吗？”她愣了一下，随即又笑了起来，“学长真幽默。其实我也挺喜欢睡觉的。不过为了保持身材，我每天都会抽时间运动。”
　　她把“保持身材”这四个字咬得很重。
　　我们走到三楼。我稍微放慢了脚步。她也跟着慢下来，呼吸稍微有点重。
　　我看着前面空荡荡的楼道，心里觉得有点好笑。
　　在这个世界上，搭讪、性交、宰杀、恋爱、结婚，这五件事的难度是依次递增的。
　　对男生来说，只要愿意出门，女人绝对不缺。这不下楼拿个水的功夫，就有人主动送上门来。
　　甚至，就算不出门，其实也能点外卖。只要在那个网站上勾选几个条件，各种年龄、各种部位、各种肉质的女畜就会被送到门口。有些甚至会自己洗干净，躺在案板上等你。
　　林小初这种，只能算是最基础的搭讪。她想推销自己，想让我知道她的肉质好，想成为我盘子里的那块肉。
　　这是她们从小被灌输的价值观。我改变不了，也没兴趣改变。
　　“学长，你累了吗？”她见我不说话，凑过来问了一句。
　　“没有。”我继续往上走。
　　四楼，五楼。
　　林小初的额头上出了一层细汗。她把两瓶水换到一只手上抱着，另一只手扇了扇风。
　　“这楼还挺高的。”她喘了口气，“学长每天都要爬上爬下，体力真好。”
　　“习惯了。”
　　“学长……”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我刚才说的，都是真的。”
　　“说什么？”我停在五楼到六楼的转角处，看了她一眼。
　　“就是……我的肉质。”她迎着我的视线，眼神很认真，“我在之前的学校，真的每年都是A级评定。如果学长不信，我可以把体检报告发给你看。”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我……我还没分化。如果学长喜欢，我可以去注册成肉畜。只做学长一个人的肉畜。”
　　我看着她。她的脸红扑扑的，眼睛里全是期待。
　　只要能被他吃掉，一切都值得。
　　“我不缺肉畜。”我转过头，继续往六楼走，“你体检报告自己留着吧。”
　　“学长！”她跟上来，声音有点急，“我不要钱的！我自愿献身！只要学长愿意……”
　　“到了。”我打断她的话。
　　我们站在了六楼的走廊上。
　　我转过身，朝她伸出手。
　　“水给我吧。”
　　她愣在原地，抱着那两瓶水，没有动。
　　“学长……”她咬着下唇，“我真的……很想……”
　　“水。”我重复了一遍，语气稍微重了一点。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手里的水瓶。最终，她还是妥协了，慢慢地把两瓶水递给我。
　　我接过来，把五瓶水重新分配好。
　　“谢谢你帮忙拿上来。”我说，“你可以回去了。”
　　“可是，我还没加学长的联系方式……”她小声说。
　　“我说了，我没带手机，也不记得微信号。”我转过身，朝604寝室走去。
　　“学长！”她在后面喊了一声。
　　我没回头。
　　“我不会放弃的！”她大声说，“我会证明我比她们都好吃的！”
　　我摇了摇头。这丫头，还真是轴。
　　我走到604寝室门口，抬脚在门上踢了两下。
　　“开门。”我喊道，“水买回来了。”
　　门开了一道缝。梦莎莎站在门后。
　　我走进去，把五瓶水全堆在靠门的那张桌子上。塑料瓶撞在一起，发出“咚咚”的闷响。
　　梦莎莎走过来，递给我一块温热的湿毛巾。
　　我接过来，擦了一把脸。水珠混着一点点汗，凉飕飕的。
　　“主人又被小女孩缠住了？”
　　她接过我擦完的毛巾，语气平淡，带着一点随意的笑意。
　　我拉开椅子坐下。
　　“是啊。”我叹了口气，“也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出门就会被这些人纠缠。都高中了，想献身的女生还没死绝吗？”
　　梦莎莎把毛巾搭在脸盆架上，转过身看着我。
　　“可能是主人喜欢小女孩的特殊癖好，声名远扬吧？”她微微歪了歪头，柳黄色的眼睛看着我，“不少女生主动围猎主人呢。”
　　我看着她。
　　“如果主人选择做个食草系男神，”她走近了一步，“说不定就没这么多女畜上赶着过来送肉了。那些怕死的公民，也会离主人近点。”
　　“食草系？”我哼了一声，“这年头，男人做食草系，那是暴殄天物。”
　　我拿过桌上的一瓶冰水，拧开盖子灌了一大口。
　　“再说了，”我把水瓶放下，“那些怕死的公民离我近点有什么用？她们怕死，我还怕麻烦呢。”
　　谈恋爱，结婚。哪样不比直接吃掉麻烦。七年的保质期，还要伺候她们的情绪。
　　“我的水！”
　　洛璃从椅子上跳下来，黑色的皮鞋踩在地板上“哒哒”作响。她冲过来，一把抱走桌上的两瓶水。
　　她个子矮，抱两瓶水显得有点费力。
　　“谁让你在外面磨蹭那么久！”她瞪着我，血红色的眼睛里满是不满，“水都不冰了！”
　　“不冰你别喝啊。”我靠在椅背上。
　　“我就喝！”她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然后故意朝我吐了吐舌头，“略。”
　　梦莎莎走过来，拿起桌上剩下的一瓶水。
　　“主人晚上想吃什么？”她问，“刚才乔梦月发消息说，食堂今天有特别供应的女肉套餐。”
　　我摸了摸肚子。
　　“女肉套餐啊。”我脑子里闪过白天在品鉴会上看到的那些展品。
　　那些年轻的、饱满的躯体。
　　是该开开荤了。
　　“行，就去食堂吃那个。”我站起来，“洛璃，别喝那么多水，留着肚子吃肉。”
　　“要你管！”她抱着水瓶，转过身去。
　　梦莎莎微微低头。
　　“好的，主人。”
　　她脚踝上的白色丝带随着动作轻轻晃了一下。
　　教师食堂二楼的小包间里冷气开得很足。
　　我拉开椅子坐下，梦莎莎很自然地在我左边落座。洛璃抢占了我右边的位置，乔梦月只能坐在我对面。
　　菜单递上来，我翻了两页，直接点了“川美首”和“酿烧女”，又加了三道清炒时蔬。
　　这顿饭花了我不少钱。教师食堂的女肉料理不享受补贴。不过我们四个人，两个是女孩子要保持身材，一个莎莎平时吃得也不多，份量不需要太大。
　　服务员推着餐车进来，把两个大银盘端上桌。
　　其中一个盘子里，盛着“川美首”。
　　那是一颗年轻女孩的头颅，没有被劈开。经过白汤五次反复炖煮，皮肉已经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玉色。原本的头发和眉毛都处理得很干净，只留下面部精致的轮廓。她的眼睛闭着，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唇角微微上翘，定格在一个有些迷离的表情上。
　　周围点缀着细长的葱丝和茭白丝，花椒、杏仁和芝麻均匀地撒在头颅表面。一股混合着肉香和香辛料的复杂味道飘散开来。
　　另一个盘子里是“酿烧女”。
　　这道菜只用了女畜的躯干部分，四肢和头颅都被去掉了。切开的腹腔里填满了切成细丝的腿肉、脚肉和肚腩肉，还混着一匙米饭。
　　腹部的切口用棉线细密地缝合起来，表面因为经过高温的烘烤，皮肤收缩紧绷，呈现出诱人的金黄焦脆感。油脂从皮肤的纹理中渗出，在灯光下闪着光。
　　两根粗木杖夹着躯干的两侧，保持着整个身体的形状。
　　“我要吃脸颊肉。”洛璃盯着那颗头颅，咽了口唾沫，但没立刻动筷子。
　　“那我要吃眼睛旁边的。”乔梦月拿着筷子，跃跃欲试，“据说那里的肉最嫩。”
　　我拿起旁边的餐刀，在“酿烧女”焦脆的腹部划了一刀。
　　“咔嚓”一声，烤脆的皮肤裂开，热气混合着内里肉丝和米饭的香味涌了出来。
　　我用刀叉将缝合线挑开，拨开外层的烤肉，夹了一筷子里面酿着的肉丝。
　　腿肉的紧实、脚肉的筋道和肚腩肉的丰腴混合在一起。肉丝吸饱了调料和油脂，入口即化，但又保留了足够的嚼劲。
　　米饭吸收了女肉的精华，颗粒分明，泛着油光。
　　我嚼了几下，把肉咽下去。味道确实不错。
　　梦莎莎用小刀从头颅的侧面片下几片薄如柳叶的肉片，用旁边的手饼卷了，加上葱丝，递到我嘴边。
　　“主人，尝尝这个。”她轻声说。
　　我张嘴咬了一口。
　　冷切的肉片经过炖煮，胶原蛋白完全软化，口感爽滑。淡淡的咸味和芝麻的香气在口腔里散开，没有一点腥味。
　　包间里只剩下餐具碰撞的声音和咀嚼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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