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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眠之恋 #5,[5] 逃离工业的旅程 [含插图1枚],4

[db:作者] 2026-08-27 14:30 p站小说 2600 ℃
4

夕阳沉入碧蓝的湖水,溶解的部分将水面染成黄色。货车尾门刚好面向西方,我爬上后车厢,把雅婷抱了出来。或许是经常启停压缩机导致水汽的积聚,她的身上冰冷而潮湿。帮少女脱下那黑色的西装外套,露出里面的纯白衬衫,这样才能让我搂她入怀时不至于弄湿自己。她的白袜也被一并脱去,光着的白嫩脚丫和修长脚趾暴露在西北干冷的空气中,表皮的潮气估计很快就会被吹干。

汽车是工业造物的典型。这辆车12立方米的货厢可以装上万元价值的冷藏货物。运输是完成其从产品到消费品的最后一个工序,为了保证它能够完美地完成,工程师殚精竭虑地优化结构、动力、悬挂和传热。我身边的每一块金属、玻璃、塑料和保温层都是为了以这个社会的至高目的——生产,它是生产的结果,也是生产的工具。

过去的四天里,我征用了一辆为生产而生的汽车,我所利用的公路是出于对促进生产的期望而建造。而我——东部地区一名20岁的工科大学生,体内沉积的社会和家庭的喂养和教育同样是对未来剩余价值期望的投资。竟然,一名生产工具操纵一辆生产工具,带着另一个坏掉的生产工具在生产工具上横跨了2000公里,为了到达一个毫无意义的、工业社会边缘的坐标。这是一种何等的亵渎呢?

而这外强中干的工业文明拿我毫无办法,她生下的孩子只要被我的双脚践踏,就会言听计从地按照我的意图前进。我本想说这是夫目前犯,但商用汽车本身就是工业的一部分,所以我把工业强奸了。

好荒诞,我抱着怀里的雅婷笑了出来。她一直摆着那副似笑非笑的臭脸,让我很是烦躁。即使用手指按压酒窝,将嘴角捏成一个月牙的形状,表情也总缺乏自主微笑那般灵动。空气中的风冷冷的,雅婷也冷冷的。我们坐在车厢边缘,白色玻璃钢勾勒出的方形如同落地窗框。

公路上没有车驶过,没有人会在这条路上过夜。三千米海拔的高原上,太阳落山一两个小时气温就会跌落到令人难以忍受。初春时分,白日融化流淌的肮脏雪水会重新凝结在地面上,形成与沥青融为一体的黑灰色冰层。只有在踩下刹车之后,它才会露出致命的獠牙。

世界没有那么大。我们的目力所及之处没有他人,他人的目力所及之处也没有我们。因此,这是一个只有我们的世界。当这个世界只剩下两个人,她们就对一切造物具有无限制的定义权。工业定义这金属和塑料的混合结构为汽车,但我宣称它是雅婷和我的居所——当下和永远的居所。在交通工具丧失了交通的属性之后,能否保留工具的属性,就要看少女们的想象力了。我想起半年前依偎在雅婷怀里看的动画片,少女们在漫天大雪中用车斗泡澡;现在,我和雅婷在坐在高原的车厢中看日落,也是一种奇妙的圣地巡礼吧。

我一边欣赏太阳逐渐沉没的过程,一边玩弄她凉丝丝的手指。苍白的皮肤下,手指的关节已经有些僵硬了。少女无言,但有些事情正在发生。

“雅婷,你不喜欢弄湿吧。但是这都是为了你,对吧?”

我搂住少女的胳膊,吮吸她发丝和额头最后的气味。几天来,我早已习惯了幽香中的那一丝尸腥。据说,一些VOCS产生的轻微异味会激活杏仁核与伏隔核,产生令人上瘾的安心感。发丝、腋窝、乳晕、足底,有一些荷尔蒙,但不全是如此。

“先失陪一下。”

……

发动机喘息了几下,再次运转起来。我爬上驾驶室,调转车头,看着面前一望无际的湖水。太阳已经溺死在冰冷的湖中,它的尸体像泡腾片一般崩解,将盐水染成橙汁。

“但是这都是为了我?”

只在每次转速到达红线时换挡,货车碾压凹凸不平的沙石地面,剧烈的震动让松垮的车窗玻璃发出接近破碎的撞击声。为了将自己固定在座椅上,我不得不双手抱着方向盘。经过几十米的平缓下坡终于抵达了湖边,此时的车速悄然爬到了60,轮胎打破平静的湖面。

车辆入水的噪音非常巨大,迎面而来的阻力远超发动机功率,产生的制动力也比我想象的大得多。没系安全带的我身体向前一扑,小臂撑着方向盘看着身旁车外的水面越来越近。前风挡的视线已经被喷射的水花彻底遮盖,让我担心整面玻璃破碎——不想被迎面而来的玻璃渣毁容。

货车完全停了下来,前轮因浮力悬空,缓慢地下沉。我闭上眼睛,静静等待着冷水浸没鞋子、脚踝,小腿。驾驶室的水密性聊胜于无,咕咚咕咚的盐水像山泉一般快速涌入。

“再见……”

湖水涌入的声音停止了。

尴尬地睁开眼,验证皮肤体验的准确性。由于湖底过于平缓,货车停止的位置只能淹没我的半条小腿。

“连这个……也不能做好吗?废物兰兰。”

呜,被雅婷骂了。驾驶室内外的水压已经平衡,我稍稍用力就能将车门推开。

好冷……

好冷啊……

全身泡在水中,脚下传来坚硬的卵石质感。湖水迅速剥夺体温,水面刚好淹没胸口。波浪起起伏伏,似乎在嘲笑我的愚蠢。

算了,只要往前再走几步……

我走了五步,湖边的坡度实在过于平坦,水位几乎毫无变化。

又走了五步,波峰刚刚淹没我的下巴。

我咬着牙狠下心来,顶着冰冷一直向前走,碧蓝的湖水缓缓淹没我的嘴唇,直到人中。一个大浪打了过来,水面淹没我的头顶。

浪头过去,一阵剧烈的震恐打乱了我的安排。我回过头,太远了,太远了!那白色的冷藏车已经只是三十米开外碧波中的一叶孤舟,伸出一只手掌就能遮盖大半,而湖岸更是缩小成遥远的一条线。面前,一望无际的均质碧蓝产生强烈的压迫,身后,离开人类文明的孤独将我向后拉扯。

如果我向前几步,淹死在这湖水里,会随着波浪逐渐卷入距岸130千米的湖心,沉入25米深的湖底吗?在淡盐水中无法腐烂,我会随着时间逐渐脱水成干瘪的咸肉,被啃食干净之前一直飘荡在水中吗?

湖中的每一个生灵都是如此,但我恐惧这种结局。我不是青海湖的人,我是一个需要标准化归宿的人,一个工业的人。

强烈的恐惧感驱使我转身拔腿就跑。水中跑步的阻力很大,三十多米的距离显得那么远。一种陆地上从未感受过的粘稠感让我难以把握平衡,摔了几次,头在波浪里沉沉浮浮,呛了好几口咸水。

我连滚带爬地跑到货车边,紧紧抓住货箱的边缘。这台总长不到5米的金属造物面对4400万平方千米的碧蓝湖水显得如此弱小,但我还是想要尽快钻入其中,如同寻求妈妈庇护的雏鸡。六七度的冷水令我浑身颤抖,拉开虚掩的尾门,冲进货厢。

湖水早已灌入货厢,水面恰好淹没我的脚踝。里面摆放的工具箱在冲击中被撞开,银光闪闪的各式螺丝刀撒了一地。雅婷的身体四仰八叉地漂在货厢最内侧,她的额头猛烈撞击工具箱的一脚,在白嫩的眉骨上方切割出一条深刻的伤痕。早已被置换固化的血管中没有血液,湖水漂洗下那伤口非常清洁,从表皮到真皮,再到皮下脂肪,一层层质地和颜色各异的组织被暴力层层剥开,这种清晰比血肉模糊更加恐怖。

“对不起……”,我轻轻将少女散乱漂浮在水中的黑色发丝理顺,“雅婷,我又搞砸了。”

工业的人要用工业的方式了结自己。作为人类历史上历史极为悠久的自尽方式,窒息具有极高的可操作性和成功率,并在近代形成了近乎标准化的流程——照做,就会死。

浑身潮湿的感觉令人难受,但我没有替换的衣物,只能脱下羽绒服,卷起裤腿,将冬靴和长筒袜脱下,赤脚趟着冰冷的湖水准备。简化到极致的死亡方式只需要三个关键:

一个牢固的悬挂点——尾门顶上的锁扣。

一条结实的柔性绳索——我捡起泡在水中的小刀,割下两米的拖车绳。

和一个渴望结束一切麻烦事的人。

垫脚的物件并不是必要的,踮起脚的高度就足以产生致死的效果——通常人们会说只要伸腿就能终止的上吊需要死者极度厌世和渴望死亡,但其实它对决心的要求并不比坠落式更高。血流受阻不到十秒就会意识模糊,即使想要重新用脚承载重力也只能做出无意义的踢蹬。

话虽如此,刚刚裁剪的拖车绳打上渔夫结之后有些太短了,因此我还是用了最为传统的方式。垫脚的物件选择了装着雅婷内脏的保温箱,那蓝色的箱子上还裹着几天前我亲手缠上的大量透明胶带,像是日本动画中某种诡异的封印物。

我将那漂浮在水中的箱子捞起,抱到绳圈下方。双脚踩上箱盖,刚好露出水面,日落后的冷风吹在全身,令我不由得打了几个寒战。

结束了吗,真的要结束了吗?那个普通四口之家长大的女孩,那个县中宣传栏上的励志故事,那个将会拥有名牌大学学位的高材生,未来的机电工程师……为什么要带着恋人的尸体跋涉上千公里,在人烟稀少的湖里吊死呢?

坏掉了,从什么时候坏掉的呢?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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