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痕

“我想……大佐。”
不需要接待来宾，总督府的会客室空荡荡的，连偶尔会在门外站岗的士官也离去支援帕劳二号港口的开辟。在仅余二人的房间内，安杰洛·梭裴应该没有什么需要顾忌的地方才对。但在像这样发话之后，弗尔·弗朗托的副官却将问题本身咽了回去，“没什么，非常抱歉。”
应当不是什么公事，似乎更接近私人的话题。这样判断不仅是因为二人也是在解散后逗留在办公场所里，也是因为弗朗托此时正处在摘下面具的状态。在此之上，安杰洛发问前也多次局促地朝这边——准确地说，是弗尔·弗朗托的额头——投来目光。
自己也不是完全无谋地想要踏入安杰洛的内心。仔细阅览了容器内部将近一个世纪以来oldtype和newtype的交往史，从中整理出多半是反面的经验，弗朗托得到了一个结论。不要将任何思念当作理所当然的共识。无论心意有多么微不足道或稀松平常，也要向面前的人表达出来。
一旦决定方针，后面的事情就像星辰的轨道一样自然了。弗朗托轻声提议。
“安杰洛是不喜欢这道瘢痕吗。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可以放下前发遮住。”
紫色的眼瞳轻轻摇晃。不能借助newtype方便到傲慢的天赋……弗朗托试图克制着，这并不容易，对惯于利用它的人来说就像屏住呼吸一般违和，但他相信自己做成了。如果是以安杰洛的目光，他将能够看到的是——或许，他是在担心这样做会引起他人的侧目吧。
“没关系，这种程度的形象转变不会导致什么动摇，不如说会有人乐见。或者直接——”“并不是那样的……！”冒着对倾慕之人不敬的风险，安杰洛匆忙打断了弗朗托的提议。自己言语不慎导致的误解必须自己澄清才行。但是对话题的延续，安杰洛却一筹莫展。“并不是不喜欢……”
不如说，我很喜欢。但即便这样对大佐坦白，他也不会开心吧。我十分中意施暴者在你身上烙下的印记——对他来说一定和听到这种嘲讽一般的话语没什么两样。然而安杰洛意识到，自己正是这样将所有可能的发言统统排除了。哪怕是弗朗托始终自然地微笑着注视着他，哪怕他的眼神中没有任何不解或急切，安杰洛依然无法回答。
人类浩瀚的语言之海里，留给他的话语只剩下一句。
“会不会……痛？”
将双手交叉握在胸前，祈祷一般的姿势没能打消安杰洛的后悔。当然会感到疼痛。肉体被活生生剖开、缓缓塑造成不再是自己的模样很痛，以人类的躯体乘御并非为人世之物、冲入战场消磨自己的性命很痛，被理所当然地视作道具、立于高位却得不到受惠者的共情一定也很痛。相比之下，只是询问其中一道创口是否会造成疼痛，只是停步于关心的自己，简直就像——
痛吗？弗朗托第一次思考这个问题。如果是过去的话，他一定已经开始回忆那个要塞的光景了吧。同纠缠已久的命运之人了解一定要以一方即死为结局的争斗，那份痛苦来得炽烈；在那之后，甚至未曾意识到那即使最后一面便同唯一的家人惜别、返回不同的归所的痛苦却来得绵长。但是，现在的弗朗托却并未目睹那些。即便帕劳白色区域的宅邸装潢同阿·巴瓦·空无比相仿，也不能。
“大尉可以来确认吗？”
听到弗朗托用邀请取代回答，安杰洛仿佛获得了什么一般，紫珍珠一般的眼睛重新直视对方。二人一站一坐的姿势恰好相合。谨慎地伸出的右手因为有了另一双手拢在左右指引而不再颤抖。就这样，安杰洛食指指尖触碰到了那道狭长的痕迹。
——并没有什么奇迹发生。没有因为接触连接起的精神，没有因为具备神力的指尖而愈合，更不会从肌肤相连的地方迸出梦幻般的光芒。但是，他的表情很平静。即便他闭上了双眼。安杰洛也能如此确信。
“谢谢你，大尉。你看，并不痛。”不知何时，平伸出的手再次自然垂下，而他正在整理被压在面具下的前发，一面向自己道谢。安杰洛突然有某种流泪的冲动，或许是因为喜悦？但一想到今后还能看到他柔和的微笑，还能让他感受到欢欣与宽慰，那份冲动也逐渐消散。大概泪水也知道比起它，笑容才更适合现在的场合吧。
“是的，大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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