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如深蓝色丝绒般覆盖山岗，梧桐堡铅灰色的城墙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塔楼尖顶的鎏金装饰被夜色晕染成暗金色。庭院里的梧桐树在夜色中舒展着枝桠，积雪压弯的枝条低垂至地面，枝头的冰棱在月光下如同水晶吊灯。风穿过枝桠的缝隙，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偶尔有积雪从枝头坠落，在寂静的庭院里砸出细碎的声响。
郑瑢和马诺洛（商人Manolo）在空旷的庭院里缓缓踱步，冷风吹不进城堡，只将寒气递送了进来。石板路上的积雪被月光映照得如同白银铺就，两人客套地聊着对未来贸易的期许。
“郑将军回国后，请务必向贵国皇帝陛下转达我国关于商贸方面的期许。如果可以直接靠岸贵国，乃至传道，那实在是太有利于两国利益了。即便只是从濠镜澳（澳门）还是麻六甲（马来西亚）中转，我们都是可以接受的。”马诺洛（商人Manolo）极诚恳道。
郑瑢双手背在身后，礼貌回道“侯爵的想法，我必然禀告皇上。只是海禁已是我国多年国策，加上东南倭寇常年犯边，只怕……”
忽然郑瑢停下脚步，话头也止住，回头看向不远处的回廊。
“怎么了，郑将军？”马诺洛（商人Manolo）疑惑的问道。
郑瑢皱皱眉，终究还是恢复如常道“没什么，刚才听到点奇怪的声音。”
马诺洛（商人Manolo）笑眯眯道“大概是冬夜里风大吧，郑将军还真是好耳力。”
郑瑢笑笑，没有接话，继续向前踱步。习武多年，又在海战中磨练多年，郑瑢早练就了过人的敏锐感官。虽然只是隐隐约约听到，但他肯定刚才听见的，是从梧桐堡里某处传来的凄厉惨叫。石壁上的火炬在寒风中摇曳，将骑士壁画的影子拉得颀长。走廊尽头的阴影里，一扇扇不知道通往那里的木门隐匿着。夜色下巍峨的城堡似乎有着另外一副面孔，一股阴森之气让郑瑢生出一股莫名的不安来。
马诺洛（商人Manolo）眼角余光瞥了瞥回廊尽头的阴影，站住脚步道“郑将军今天大展风采，挫了达米安（骑士Damián）侯爵的锐气，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毕竟侯爵大人年轻气盛，万一这几天有什么冒犯的地方，还请将军不要太过计较了。”
郑瑢微微一笑道“哪里的话，今天是我唐突了，也是仗了神兵之利。伯爵大人也是习武的，当然明白。何况这场风雪过去，我们就出港了，以后也不会有交集。”
“哈哈哈，那倒也是。”马诺洛（商人Manolo）点点头。两人正说着，忽然从城堡三楼的大厅里传出机械钟“当当当”的声响来。浑厚悠长的钟声响了九声，在静怡的夜里远远朝山下飘去。白天倒是不觉得，晚上没什么别的声响了，钟声倒是清晰多了。好在大钟是由桃花心木制成，响声并不刺耳，反倒有些凝神静气的作用。要不是这样，深夜里怕是会扰人清梦了。
“夜深了，那我就不耽误将军休息了。梧桐堡虽然不算太大，但也是有些绕的。我陪将军回房吧，免得走错了地方。”马诺洛（商人Manolo）见夜色也深了，也不再继续纠缠。
“有劳侯爵大人了”郑瑢颔首，心里升起一丝疑惑。眼前这位大人似乎对梧桐堡很是熟悉，加上白天达维德（城主David）呢喃的那句“怎么现在就来了”，似乎并不是临时因风雪靠港的。但这和自己并没有什么关系，郑瑢决定不再多想，跟着马诺洛（商人Manolo）往回廊走去。

郑瑢坐在窗边的小桌上，翻看一本《帕尔梅林・德・奥利瓦》。窗外飘飘撒撒飞舞着雪花，房间里却暖暖的，壁炉里木柴劈里啪啦爆裂燃烧着，实在是宁静安逸的很。相对于那些乏味的宗教诗和道德散文，正流行的小说别有一番风味。如果不是有些焦急于迟迟不能出港，郑瑢倒真是有些沉湎于贵族们悠闲的生活来了。
门外侍从轻轻敲响门，朗声道“郑将军，公爵大人在会客大厅备下了午宴，请稍后务必到场！”
郑瑢起身打开门，门外是个老成的男子“又有宴会吗？连续好几天了，公爵大人这样款待，我真是有些不好意思了。”
侍从得体一笑道“郑将军不用太多心，我们公爵大人平时也是这样的。他朋友多，身份又贵重，一直也是喜欢美食，并不是特意为招待郑将军的。这两天又有客人到了港口，都是因为这次的风雪。”
“原来是这样”郑瑢点点头，眼睛越过门外的门廊护栏，果然看见有下人来来往往。索性走出房间，站在护栏边往下看看。越过庭院正中的喷泉，远处城堡围墙之内，梧桐树林中一片空地被清扫了出来。郑瑢的眼睛极为锐利，远远便看见有三个孩子站在空地上。三个孩子脚下的地板上，隐隐约约雕刻着一个三角形，每个孩子站在一个角上。在三角形正中间，还有一个圆圈，仿佛是被三角形拱卫着。
郑瑢眯起眼，远眺中看清了三个孩子的脸。其中两个，正是晚宴里见过的两个漂亮男孩，第三个孩子看起来是新来的客人。比起那两个孩子，第三个孩子模样更加好看，头发是暗金色，在阳光下泛着蜂蜜般的光泽。三个孩子都穿着修士般素净的白色长袍，领口与袖口绣着银线十字花纹，布料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仿佛随时准备走向圣坛。
“郑将军，今天的天气难得好些，虽然下着雪，好歹有些阳光。你不打算去庭院里活动下身手吗？”一个声音从回廊出来，郑瑢回头一看，正是马诺洛（商人Manolo）。
“在城堡里蒙公爵照顾，已经很不好意思了，就不多添麻烦了。”郑瑢不愿意多惹麻烦，这两天尽量都在房间里静静等候。
马诺洛（商人Manolo）哈哈一笑道“郑将军还是太谨慎了。不过是活动活动，哪算得上添麻烦。你看达米安（骑士Damián）伯爵，每天都在庭院里练剑，公爵大人也没计较过。”
郑瑢连连摆手“我怎么能和伯爵大人比，毕竟他是贵国军人，也只有他有资格在城堡里携带武器。我只是暂住几天，散散步就可以了。”
“哈哈哈，郑将军是担心上次斩断了达米安（骑士Damián）伯爵的剑，会有什么不好的影响吧？”马诺洛（商人Manolo）眼珠子在细长的眼眶里滑动，满是狡黠“其实大可不必，达米安（骑士Damián）伯爵虽然年轻，但身为首席骑士，这点气度还是有的。”
郑瑢点点头，不愿再继续这个话题，指着远处的三个孩子问道“那位是新来的客人吗？”
马诺洛（商人Manolo）往庭院看了眼，答道“是的，那是堂・塞尔希・德・恩比迪亚(Don Sergio de Envidia),也是我邀请的客人。”
“邀请来马略卡港？”郑瑢看了眼马诺洛（商人Manolo）
“啊……是啊，也是要去米兰的。他来的晚些，我们就约在这里了”马诺洛（商人Manolo）顿了下道
原先不是说因为风雪才临时停靠马略卡港的么，怎么又变成了约在这里了。郑瑢没有揭穿马诺洛（商人Manolo）话里的漏洞，对方本就没必要对自己诚实。看起来，马诺洛（商人Manolo）和达维德（城主David）见面是早就计划好的，自己和达米安（骑士Damián）才是意外的客人。郑瑢装作没有意识到什么，好奇问道“外头还在飘雪，他们在那里怕是有些冷吧？”
马诺洛（商人Manolo）见郑瑢有兴趣，便解释道“他们三位都是来自天主教家族，是被红衣主教洗礼过的圣童。虽然天气冷些，每天还是会在阳光下祝祷的。”
“原来是这样。看起来都还小，没想到是这么虔诚的信徒哈。”郑瑢钦佩道。
“郑将军对我国宗教有涉猎了解吗？”马诺洛（商人Manolo）试探问道
郑瑢摇摇头自嘲道“说到底，我也只是个舞刀弄枪的武夫。虽然有了解，但也是一知半解，说不上了解。”
马诺洛（商人Manolo）笑道“郑将军太谦虚了”
郑瑢脸上挂着谦逊的笑容，心里犯起嘀咕来。无论是天主教七圣事洗礼、坚振、圣体、忏悔、临终傅油、神品、婚配，还是弥撒的礼仪，身为外交使臣，郑瑢怎么可能不清楚。那三个孩子在那祝祷的样子，和天主教哪有半点联系。预感对于常年在海上飘荡的人而言，是一种重要的本事，郑瑢这些天总觉得有什么事即将发生。诡异和不安萦绕在心头，郑瑢只希望天气能快快好转，能够尽快离港。

很快，郑瑢便见到了三个虔诚的小信徒。午宴上，原先两个孩子脸色似乎有些不好，原本清秀的脸上浮现了一丝哀怨。虽然尽力压制了，但郑瑢哪里会发现不了。倒是新来的孩子塞尔希（信徒Sergio），仿佛因为年龄略大一些，脸上的神色更平静些。他的面容比那两个孩子更精致，睫毛纤长如蝶翼，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鼻梁挺直如同罗马雕塑，下唇饱满的弧度总带着几分无辜的柔软。可郑瑢在他抬眼时细看，发现了那双深绿色的瞳孔深处藏着漩涡。说不上那是什么，但那漩涡会翻涌着细碎的寒光，却又在被人回望时瞬间化作温顺的溪流。这是一个内心和外表不吻合的孩子。
仆人刚将烤鹅端上桌，达维德（城主David）便迫不及待地拿起银质餐刀。因为手指粗短而肥厚，握着刀叉的姿势都算不上标准。鹅肉被切成大小不均的块状，有些还带着血丝，他却毫不在意，叉起一块便往嘴里送，咀嚼时双下巴随着动作上下颤动，喉结在颈间的褶皱里费力地滑动。
“郑，今天的鹅肉不错，你多吃点。”达维德（城主David）放下刀叉，举起酒杯喝了口。酒液顺着他张开的嘴角缓缓流入喉咙，吞咽时脖颈的赘肉明显地滚动了一下。
“我是个武夫，常年在海上，平日里哪有这样的口福”郑瑢苦笑道“大公这几天的款待，大鱼大肉的我都有些无福消受了。”
“哦？你们汉人战士平时吃的很清淡吗，那怎么会有力气战斗呢？”达米安（骑士Damián）突然接话道。
郑瑢看向达米安（骑士Damián），他身边已没了那雍容华贵的少女，估计是看宴会上总只有他带着女人，在意起别人会不会议论他沉湎美色了。达米安（骑士Damián）神色淡漠，眉宇间一股傲气，显然还是在意自己的佩剑被当众斩断的事。只是贵族的礼仪和骑士的骄傲还使他维持了体面，只从话里侧面挑挑刺而已。
“我国餐食和贵国一样，是有一套礼仪和文化在其中。”郑瑢娓娓道来“我们讲究荤素搭配，阴阳调和。并且认为食物不光是补充人体能量的来源，也是一种医疗手段。”
“医疗？”达维德（城主David）愣了下，问道“郑，你是说，吃东西治病？”
郑瑢点头道“我们称为食疗，认为疾病不但需要治疗，还需要从日常食物上调整，这样可以促进身体能量正常循环。”
“这倒是很新鲜的说法”达维德（城主David）好奇心起，指了指满桌的菜式问道“比如说，这些菜有什么说法吗？”
郑瑢迟疑了下，这才问道“大公，恕我冒犯。你是不是有消渴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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