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璃月天朝上国的历史过于悠久，许多在璃月理所当然的事并不符合出了璃月的国际环境。
譬如至冬国认为，璃月许可北国银行保持“征税武装”，给予该武装以“追缴欠债”为名可以随意处置——包括处死——璃月国籍人员，实际是给予了至冬国治外法权和领事裁判权，是出让国家主权的象征；
璃月则认为，历来土人自治乃唐宋番坊（外籍定居者社区）惯例，番坊内只要不反对朝廷就任其自便（招商引资），况且“违背契约当受食岩之罚”，作为债务的双方本有“私了”的合法权利。
这类认知的差异存在于方方面面，不过总体看来至冬国更占优势：
因为以“民营资本竞争”的名义，至冬国得以把更先进的近代银行模式率先导入璃月“荒漠”；冰岩双神的条约保证了至冬国企业能免于各类苛捐杂税“轻装上阵”，璃月本土的票号却必须要承担各路门阀和关系户“发明”的内外税种“重装负荷”；而愚人众的“武装”保证了债务的高转化率和贷款的高回收率，应收比例之高迅速碾压了还在靠人情社会讨口的本地票号。
但是，自从看到甘雨尝试引入枫丹势力，助推璃月“文明开化”的可能，以达达利亚“公子”为代表的愚人众现场团体给本土上奏，要求调整既往的“温水煮青蛙”措施，即一点一点地“软化”璃月，从而用较长时间“消化”璃月为资本商品倾销地和军政附属国的长线方案。
“我拒绝。”
甘雨在总务司第五次回见愚人众大使达达利亚，也第五次拒绝对方提出的外交照会。
“自古以来，我们两国素来相安无事，无论是边境冲突还是商务纠纷均未破坏和平。而今，你们跟我解释一下，什么叫‘联合力量’？这个所谓的《联合筑路条约》又是怎么回事？”
达达利亚也是心安理得，他自以为设身处地地给甘雨分析：“你看啊，你们璃月这么多土地留着也是荒废，归离原一片废墟，无妄坡人迹罕至，那么既然如此，我们至冬国帮你们修建一条从蒙德到璃月港的铁路，这样不仅可以盘活沿线贫困区经济，也能增强贵国国内的人财物运输，两全其美，岂不美哉？”
甘雨打开《条约》草本，指着上面的条款不依不饶：“那么这个所谓的沿线三十里‘只许公司管理方设置武装力量和管理机构，至冬璃月两国不得插足’是怎么回事？这不是璃月的国土吗？什么时候我们璃月的官府不能管自家的领土了？”
达达利亚身经百战，见得多了，当然不纠结这种椰羊乱叫。
他继续为对方设身处地，和当今一票营业推销一样：“您不要这么说嘛，这样叫管理的高效化。你想，贵国璃月官吏基本都不懂什么叫铁路，对不对？为了培养他们早日熟悉近代化，肯定是需要时间的。可是设备一旦损失要坏事，你们也不想无缘无故就把一条路报废对不对？当然了，为了尊重贵国的主权，我们也会保持场外中立，就是得让专业人干专业事，贵我两国合资成立一个铁路公司，由公司这个第三方管理沿线，这样合理吧？”
19世纪英国为了先期打入法鲁克王朝治下的埃及，大力资助其的近代化改革：一来由于埃及人不懂近代化，被信息差忽悠签了一堆冤枉合同和诈骗惨案，造成了巨大的财务浪费；二来统治者追求虚荣——也可以理解为“我有外援撑腰”的对内示威——的奢侈浪费也是巨款；三来英国鼓动埃及“南征”苏丹和乌干达，实际是埃及出兵，英国出将（如中埃两国双料雇佣军戈登，打过中国长毛和苏丹马赫迪，初代苏丹总督），人事权被英国套路来“开疆拓土”。
达达利亚无师自通，也想这么对璃月来一下子。
甘雨斟酌片刻，目前璃月反对近代改革的力量风起云涌，如果不能先做出什么成绩来，确实无法服众，可按正常流程走手续，报批准，各路反对派半路作妖就能搅和黄了。
再者枫丹到目前为止合作意向模糊不定，似乎是等璃月主动出血他们再开盘，要是能拉至冬开场，倒逼枫丹提出新方案，未尝不是一个可以采取的办法。
就此，她没有直接扔了《条约》草案，而是要重新改个章程：
“第一，铁路修筑一事，我们璃月会招投标，允许各国有资历团体参与公司团队组建；第二，出资额不能最初定死，而是以公司筹备会先期委托璃月政府，发放数次债券募款；第三，所谓护路武装应明确身份，以路在璃月为属，成员必须全部为璃月国籍；第四，围绕铁路勘界，不能影响现有的璃月与任何国家的现状。”
达达利亚心想你要这么折腾我还干个鸡毛，于是继续玩信息差和恩威并施的老路子：“甘雨大人您这就需要补课了，公司总包和小总包加分包的模式容易出现问题，尤其是这一类贵国主干线的国本工程，出了事都找不到解决的。而且，我也早就说了，贵国官吏普遍不懂工业，怕是铁路连日常维护和资材盗窃都无人管理。这样吧，我们至冬出管理团队，帮你们把一切都管理好了，璃月挂名当个股东，稳定吃息抽成，还能招商引资，岂不美哉？”
由于甘雨也不大懂什么具体的“洋务”，一时间想不出太明白的所以然，就在此时，申鹤从枫丹传来的急件刚到，甘雨打发走了达达利亚，拆开信件仔细阅读。
“嗯，师妹说的有道理，现在没有太好的办法，就先以夷制夷好了。”
她随即打开信纸，奋笔疾书：
“……你于枫丹先期散布修筑铁路消息，试探枫丹金融市场反应……璃月地大物博，如此工程横跨天下南北，不愁无人应和……但外国狡诈颇多，白人诡谲叵测……你可草签合约，约期逡巡，而不可盖官印认可，坐实文字……”
虽然璃月这个时候还没有任何全国性的媒体——通报官场信息动态的《官报》除外——甘雨长期和境外势力打交道，虽然整体未脱离璃月的老土固执，多少和鬼子六李鸿章一般懂点舆论战的重要性，所谓先声夺人，先手定性。
随即甘雨就要头疼一个麻烦的问题：
海关。
烟绯绕开她直接上奏刻晴陛下，刻晴为了制衡仙家军和其他门阀，竟颁布上谕，新设关税总税司，以及璃月港/遗珑埠/石门关/层岩巨渊/绝云间五处海关，一律由烟绯推荐的愚人众人员充任。
如此一来，璃月国内税收将越来越难以为继，因为一来这等于放弃了对国内税收为关系户“漂没”的打击态度，二来开了重要官员由外国人充任的先例，三来把税收乃至关联的商贸政策取决于外籍集团的态度，四来她也多了一个制衡自己的“山头”。
她不得不叫人传烟绯前来问话，而后者故意姗姗来迟，还一副有恃无恐，反正干都干了，还说什么别的？
“我问你，愚人众是怎么安排你的？”
“很简单啊，让我拿他们的钱，然后呢，帮我内推一些我的法学弟子去海关工作，还有给我绿卡和北国银行的匿名帐户，一些资金充裕又没有实体的空壳公司控制权，仅此而已。”
“你这个叛徒！”
甘雨站起来怒斥烟绯卖国求荣，烟绯却是满脸地轻蔑不屑：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我在帝君那会儿只是个跑官司的讼师。你们这些仙家老前辈掌权，一点儿没给我分啥高官厚禄。我靠我自己争取，得到了那都是我该拿的。你们不给，我就自己去争，管你们这个那个的。”
烟绯还嚣张地拿住了一张薄薄的卡片，上面写的文字远比卡片材质重达千钧。
“客气点，我现在也是拿了至冬属民证（类比美属关岛的居民身份证，美国人但又不是美国人）的，我愿意给脸那您是我的老前辈，真公对公，我可是列强的人，哼，免送。”
看着烟绯扬长而去的豪横，当房门关上的一刹那，甘雨忍不住趴在桌上，嚎啕大哭。
她能守护好璃月吗？
为什么这么多人都要拆台呢：
刻晴为了当“千古一帝”，习以为常的帝王心术却引来内部治理的政出多门，纵容烟绯和反对派“平衡“权力；
烟绯为了一己之私，宁可勾结外敌“入关“也要飞黄腾达，当世冯胜（晚唐到后周三任宰相，六朝高官的站队达人）；
夜兰对她越来越不理解，明明璃月数千年的辉煌，如今却要屈膝搞“洋务“，也站保守反对派一边。
至于列强，无一不是虎视眈眈。
虽然身处人山人海，心中犹如沙尘荒原。
虽然但是，帝君数千年前签了要照顾璃月的契约，她也走了这数千年，没有理由不再继续走下去。
擦去无谓的泪水，收拾无需卖惨的情绪，她重新拿起笔，在信上最后补充了一段：
“……璃月旧学之势树大根深，非一朝一夕可以变异……择数名仙家卓越子弟，先由甘雨私费资之，往学枫丹……成绩优异者升入当地理工学校，差退者留现地工厂劳务……以期开长夜之先明，回国内之先声……“
帝君应该不用在乎这些的。
椰羊继续打起精神，重新一个人思考何去何从，孰是孰非。
数千年没有争取过任何一次变革，如今积重难返，西风压倒东风，命运还会再给璃月下一次机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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