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半梦半醒间仿佛听到几声急切的呼唤，由远及近，直到一声近似呵斥的“小姐！”在耳边炸响，朱慧月的意识才得以挣脱迷蒙的囚笼，勉力睁开双眼去瞧声音的来源，眼前样貌陌生的妇人面红耳赤地抓着自己的肩膀不时摇晃，再一旁是鲜红发色的侍女，神色惊惶，视线在那妇人与自己之间不断游走，张着口却不敢出声。

“我这是……”

朱慧月试图厘清现状，那妇人却不给她留这时间，忙着开口脱罪：“朱小姐，您可算醒了！送亲队伍进入中央领已有多时，今日就能将您风风光光地送入黄家大门，可这一路上您只是昏睡，怎么也不见醒，我实在是没办法，总不能叫您就这么昏死着进黄家的门，这才冒犯了……”

饶是朱慧月现下仍神识不清，听到“黄家”二字时依旧吓得睁大了眼睛——什么进门？上次清醒时她还在朱家柴房旁的小房间里，怎么睡着了醒过来就快要到中央领了？什么黄家？要嫁进黄家的不是那朱家嫡系的大小姐吗？

那鲜红发色的侍女倒有些眼熟，她定在哪儿见过。朱慧月扶额，另一只手摆了摆：“这位——”“小姐唤我张媒婆即可。”“——张媒婆。多谢您叫醒我，但只怕是弄错了什么，您且稍等，待我问过她。”

红发的侍女脸上藏不住一点事儿，心虚得不敢对上朱慧月双眼，此时朱慧月也想起来这侍女名叫莉莉，是朱家旁支与外头舞姬的私生女，舞姬死后才进了朱家，十分不受待见，至今仍是无名无分，只能做个侍女。她能记得这些的原因无非是同病相怜，她相信莉莉定也对她有印象。

“莉莉，你认得我，对吗？你也知道事情究竟为何发展成如此，对吗？”

朱家府邸说大是大，说小也真是小，她住在柴房边上的下人房间里，莉莉住在马窖旁，都是朱家的骨血，都是一样的不受待见。

莉莉像是认命般扯出比哭还难看的笑：“你别怪我……老爷的命令，我若是敢违抗，指不定比你还生不如死。”

朱慧月最听不得这些，怒道：“生不如死？好啊，那你怎么不死了去，一了百了才算干净，何必事到如今还在这儿假惺惺！”

“若不是我这一路跟着，你早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死了！”

“你既害了我，为何不害个彻底，不过是想两边充好人！”

张媒婆一旁劝阻道：“二位且听婆子一言，有话好好说，这么争吵下去不是办法。这位，朱小姐……？”

朱慧月撇了撇嘴：“我是朱慧月。”她自嘲地想，只说这名字谁会认得，便又补上，“我母亲是先家主的长女。”

朱慧月的真实来历，在南领知道的人也不多，朱家一向视她那与穷书生私定终身离家私奔的母亲为耻辱，当年便严厉封锁消息，只说那穷书生是朱家招的赘婿，二人一同在乡下管理朱家的一处田庄，后来父母因无力偿还债务双双自杀，朱慧月只好投奔朱家，与莉莉一样被当做佣人看待，唯一不同的，便是朱慧月当年出生之时已进了族谱，名义上确是朱家旁支的小姐。

一双吊梢眼配上散落脸颊与鼻间的雀斑，高大的身躯与缩手缩脚的姿态，再加上与侍女拌嘴那副不饶人的气势，任谁看了都不会相信这是名门府邸养出的大家闺秀。但……

“奇哉怪哉，朱慧月不正是要嫁入黄家的朱家小姐的名讳吗？你二人方才究竟为何争吵，可把我弄糊涂了。”

“什么？”朱慧月分明记得，旁听家仆议论中提到，与那位黄家嫡系二少爷议亲的是朱家家主所出的大小姐，什么时候轮到她嫁入黄家？思及此处，朱慧月转向莉莉，“老爷到底谋划了什么，你又做了些什么，桩桩件件都交代清楚！”

莉莉瞧了眼张媒婆，张媒婆自觉退到房外，也为了看守房门，不让这两人伺机逃走。

莉莉附在朱慧月耳边悄声道：“一开始是要让大小姐嫁给黄家二少爷的，只是大小姐无论如何都不愿意，老爷打了她好几回，又关了禁闭，大小姐还是死活不嫁，我偷听到老爷房中的侍女说，贵妃娘娘省亲时，老爷特地让小姐们都去拜见，贵妃娘娘似乎只应了问好，旁的一句也没给小姐们，却偏偏跟老爷提起了你，说在廊下遥遥望见了你，觉得很好……老爷便将你过继到他名下，你已是朱家三小姐了。”

“少开玩笑了，我哪见过贵妃娘娘？！”

“几位小姐都去拜见了，单你没去，贵妃娘娘就知道你在朱家日子艰难，出于好心才说了那些话，老爷却想岔了。说到底，老爷就是看不起黄家的出身，又想攀皇后母家这个高枝，把你过继到自己名下再嫁到黄家，在他看来再合适不过，现在外头都称赞他仁爱至善……”

朱慧月怒极反笑：“那你呢？”

“仆人们都被命令不能向你透露一丝一毫的消息，老爷让我监视你的动向，在你的饭食中下药，好让你无知无觉地被抬上花轿。”

“我全然不知地就到了这陌生地界，很快就要被送入不知是不是如朱家那样的虎狼窟，嫁给一个我从未见过也毫不了解的男人，你们瞒我瞒得太好了！”朱慧月气得浑身颤抖，声调尖锐，已顾不上张媒婆是否会在门外偷听，“早知如此，我当初还不如去闯荡江湖，好过这样被轻贱被算计！”

“你以为江湖很好闯吗？一路上遇到了几波盯着嫁妆来的山匪，若不是我在，你早不知死多少回了。”

“我是不是还得谢谢你给我下药？”

“你真是……”

适时响起的敲门声打断了两人的争吵，外头张媒婆的声音道：“天快亮了，朱小姐不妨先洗漱，稍后会有几位婆婆和侍女来为朱小姐梳妆。”

朱慧月心想，难道我真要嫁给那个黄家二少爷？听说黄家虽出了一位太妃和一位皇后，到底是农户出身，在朝中最高也不过五品，嫁过去虽然不用侍奉婆母，但黄家大小姐是出了名的药罐子，黄家散尽家财也只能吊着那位黄大小姐的一口气。

莉莉见她沉默不语，径自开了门取水盆和帕子来，绞了帕子递给朱慧月：“你想逃吗？我……我可以帮你。”

“我还能逃到哪儿去？得罪了朱家和黄家，怕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朱慧月自嘲一笑，是啊，逃又能如何，像老鼠一样躲避朱家和黄家的追捕苟且偷生吗？嫁入高门大户，过锦衣玉食的生活，本来就是她的愿望，若不是有这番周折，她怕是这辈子都没法找到更好的亲事了。更何况……朱慧月盯着莉莉微微发抖的手，心道，若逃走，莉莉也难逃处罚，不管她是不是为了赎罪才跟在自己身边，叫别人为自己送命的感觉实在不好受，何况真正的罪魁祸首也不是她。

就算是为了向朱家复仇，也得活下去。

接过帕子细细擦拭脸庞，朱慧月顿觉精神也清爽不少。

“我嫁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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