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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片藤叶

2026-06-27 13:41 短篇章节 753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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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它还在那里……

“你说那个不久前顶撞苏丹被关进去的家伙,他还活着?”财政长官卡在账房最好的靠椅里,吞吐水烟的嘴唇因为饱餐泛着油光。或许正是鼓胀的胃让他在漫不经心地听完审计后能从同样鼓胀的脑子里有兴致地翻出陈皮烂谷子。
“是的,大人。”我捆起半人高的账本,手指捻着麻绳炸开的线。财务官满脸的褶子挤出一个恶意的笑。
“也真是该,年纪轻轻的本事没多少,嘴倒是臭的不行。”他得意地盘着烟枪。“可惜他的脑子也就只能让他吐出那些老掉牙的仁义道德了。”
“能说出来反对苏丹的话,想必也有年轻人的勇气。”这句话含在唇齿间盘了许久还是小声嗫嚅出来,不过显然没有逃过他的耳朵。
“哼,年轻人?齐亚德和他差不多大吧?”肥硕的手指攥住了烟枪。“那些半瓶水的家伙成天虚伪地满口江山社稷真恶心啊,可你不会,小税官,年纪轻轻就知道聪明该用在闭嘴上。”他意味深长地停顿片刻。“不过你先前似乎与那个家伙私交不浅啊。”
“只是工作交集而已。”我说。“他对税务的了解少得可怜,却还总是自以为是地搅混水。”伴随着放肆愉悦的笑声,我看着他的指关节松弛下来。

“你回去吧,齐亚德,我累了。”
黑铁的栅栏分割了他布满旧伤的脸,连它的冰冷也蔓延其上。我宽袖下攥住食袋的手微微颤抖。
“别这样……盖斯”我扯起嘴角。“你会死在这里的。”
“我无所谓。”他几乎是从嗓子里挤出这句话。“与其担心一个命悬在苏丹一句话的人,你还不如回去好好想想怎么说服上面修改烂得流脓的税法。”
“我……”
“你果然还是老样子。”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视线扎透了我的皮肉。“恶法不改,你算得再清楚钱也是落进那些蛀虫的口袋里。”
“我知道了。”我侧头,目光从他黝黑的眼睛飘到了一边斑驳的墙。他沉默片刻,伸手接过了我袖子里的食袋。
“回去吧……谢谢你”他因饥饿与苦熬越发干瘪的脸掠过一个很怪的表情。
“下次别来了。”

我回到书房时,老仆已经将灯点上,橘黄的蝶翼在泛黄的灯罩里扑闪着,映出他眼窝里疲劳的一轮,在有了长孙要照料以后他愈发佝偻了。我在口袋里摸索了片刻,将两个金币摊在掌心里。
“这我不能收,老爷……您现在可是缺钱得紧。”老仆慌乱地合上我的手。而我在他收回手前翻掌把金币塞入他干枯的手心,他的目光微微湿润了。
“真不公平啊,帝国的田渠都是您清理通润,可连一点肥水都分不到哩。”
“是啊……大家都很辛苦呢。”我小心翼翼地褪去绿丝绸披带外衣与镀金锁扣放入柜底,生怕它们再有多余的磨损,天知道我把它们发白的地方染了多少次。
“令堂今日差人送来了这个。”老仆双手捧来一个锦盒。那熟悉的花纹让我心头一紧。我颤颤巍巍地打开,纯金的光泽在橘黄色的温暖下灼得我几乎落下眼泪。
那是母亲的嫁妆,我印象里只属于节日的装点,我取下耳朵上磨得已经失去颜色的银环,将这对沉甸甸的太阳挂在脸侧。镜中人的憔悴也被描上一层恬静与安宁,老仆满面的沟壑里漫过闪光的喜悦。“您值得。”
妈妈,真好啊。要是有钱就好了。
每天为了讨生活腆着脸,就算是想要发怒也要酝酿好一会,然后被上司们随手掐灭。这样灰白到话语都糜烂掉的日子,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苦熬什么。盖斯的陈词却总是慷慨激昂,把这摊铜绿的死水一通搅。
他说得真的很有道理吗……这不重要。或许只要还有一线活人的气息,我就还能熬下去。
就像废院里那棵爬藤,还留着最后一片叶。在说它还活着。
也许我能做些什么。
我恍惚地回想起十个金币的说法。据说大部分的轻罪犯都可以在十个金币以内的价格被赎买。我原先只认为这是权臣们排外的规则场,而现在我却生出一丝不该有的期望。

夜上三更,在我终于熬不过困乏时,劣质墨囊的汁液淌落账本,我捏断了羽毛笔的芯。它漆黑的臭血在手掌和那本烂账上开了花。任凭恶心的触感将手指一寸寸覆盖,等我终于睁开眼,账本已经整个溶解在夜里。“你算得再清楚……” 盖斯的声音从皮肉刺向颅骨,但这一次我已无法避开他如炬的视线。

五更时,我披上了斗篷,掀起的气流激得灯芯一爆。我攥着那沉甸甸的金饰,直到它几乎要将我的手割开。

夜风卷着当铺的铜铃声飘进巷子。金币沾着夜风的冰凉滑腻。十个。锦盒里太阳的另一半留下了清晰的压痕。

“就这些?”
守夜狱卒的视线戳在头顶,我的脸颊上都沾上几颗带着烟味的唾沫星子。
“嗯,请您行个方便……!”
那只毛发横生的手猛地撕裂了斗篷,镀金锁扣飞了出去,还有一颗狠狠扇在我脸颊上。
“呦……是税官老爷。”他的眼睛像狼一样,胡疵覆盖的唇拧出一个狞笑。“您上税上到这里了……怎么,原来您还知道自己多见不得人?”他猛地一掴,我感觉身子摔在了老仆瘦骨嶙峋的胸膛上。他鹰爪一样的手扣住了我的。
“老爷,快走!”

逃出那座被铁刺包围的建筑时晨光落在脸上,没有一点温度只是晃得我双眼发黑。原本挂着钱袋的地方,只留下了一截线头。
“我都快忘了。”我握紧了老仆的手笑着说,“我前几天才签过提高公家人俸禄的税率嘞……”

母亲……

镜中耳鬓边的太阳只剩下了一颗,见证着这场羞辱,老仆的呼吸声愈发沉重。我摩挲着那只轻盈的耳垂,内心却被一种吊诡的轻松充盈,仿佛那十块金币是落进了纯净者的箱子,而不是那只狼爪里。
被墨水浸透的账本已经干涸,风慢悠悠地翻动这些被留在黑夜的书页。
“看来又徒劳了呢。”我轻声说。
“希望上天保佑这个正直的大人吧。”老仆沉默了片刻,在胸口画了一个十字。
废院的爬藤攀上满墙银白,而那泛黑的叶片一动不动。

盖斯被一位苏丹信任的宠臣保释了。第二天我就再度在青金石宫殿里看见了他的身影,他看起来更加消瘦,鬈发泛着枯黄色,那顽固的刺头的气质也更加突兀。
“齐亚德。”他干巴巴地叫了一声。
“喔……你还能出现在这里真是神明保佑啊。”怀里的账本欢喜地颤动着。
“换耳饰了?”他别扭地盯着我耳边漂亮的鎏金色。“你还是那么穷讲究……怎么只有一边?”
“拿去……救可怜人了。”
“你瞧……我们的国家真是处于水深火热之中啊。”他重重地摇头。“那他们怎么样了?”


休沐日,我亲自动手收拾那片废院,砍去枯木和荆棘走到那墙面前时不禁哑然失笑。
原来这棵垂暮却不死的藤蔓,本来就是墙上的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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