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梦的高原游荡，目光所及满是缺失和残疾。许多棺材半露在铺满灰色粉尘的地上，敞开的盖子里杂乱地生出许多草来，好像阴沉的盆中造景。棺材的主人早已腐朽，也许复活，在某个同样阴沉的八月。
裂开的云缝在无始无终的天地间降下薄幕般的光影，如苍白的雾气掺杂着金粉，缥缈又冷清。这里—高地上—能看到更低的地方的灰白的土地，并非太阳的光也在那里投下一片片曲折的明亮带。更远处是一样的景色，云间投下的光带零零散散，直蔓延到目光的尽头，连同这不知来处的、灰烬一样的土地。
不远处的断墙抓住了我的目光。它是目光这片天地间唯一的金色片影。当我走近时，我发现这小小的角落仿佛被时光镂刻下的残景。无来处的阳光从不远的高处照下来，仿佛根本没有与天空相连—那是真正的阳光，不是苍白的、云间的幻影。一段红砖墙，没有开始也没有结束，屹立在阳光照到的微小空间里，雕花的黑色铁栅栏立在墙上—一座熟悉是小院的碎片。
这个角落，明丽又安详的庭院，必然在我心智未成的年代就抓住了我的幻想，就像某个阳光炽烈的下午面对着驮碑的石兽出神的时候。
月季疯长成藤蔓类把栅栏包裹，在带刺的迷宫里挂上几盏淡粉色的花。旧时的花盆依旧蹲坐在墙根底下，一如我离开时那样枝叶繁茂。我怀疑那些枝叶早已不是当初栽种的东西，而是雨淋日晒下陶土萌生的新芽。
时间在这一角停滞不前，它咬啮一切唯独拿这里没办法，仿佛遇到山崖的海浪，徒然翻卷成轮回的漩涡。
我忽然记起那些神秘的年代，生活在无人的阴沉楼宇中的年代。那里如此巨大，如此空洞，好像每天都会生长出全新的走廊和房间，每个房间的布局又每时每刻都在变动着。我总觉得，直到我离开那里的那天下午，我依然没有把它探索完全。绿色的阳光在高耸的金属窗格间淅淅沥沥地撒下来，偶尔能听到树摇摆的声音。我总觉得根本没有风，那些高大又亲切的植物只是想要摇摆；风，如果存在，也是它们在无意的梦游时创造出来的吧。
我喜欢雪过后的夜，那时高楼里的一切都安静下来，连不断滋生的房间也不再变化。打开较为低矮的窗户，我等着清新的夜的冷气吹在脸上。我还看见院子里的雪地，白茫茫的雪地在月下放射出有魔力的光，凄冷而宁静。但我从不感觉孤独—雪夜有一种神秘的力量，让人仿佛置身遥远的异乡，却温暖又安全。
有时，大多是夏夜，我会躺在床上倾耳细听树梢的细语，那是无面的国王和它银色的船掠过树梢带起的风声。
我还记得老旧的楼房滋生出许多猫咪，它们沿着屋顶懒散地漫行，投下警惕而又神秘的眼神；不一会儿，或凭空消失在视线里，就像它们的出现一样。
循着记忆的轮盘，我渐渐走到更近的时光里。不知什么时候起，那些走廊再也不生长了，捣乱的房间忽然变得越来越少，而且永是静止着，找不到的东西也不再趁人不注意出现在手边了。树还是一如既往地说话和做梦，好像他们原本就是这样，以后也一直会这样。
但当我拿着行李站在院子里，我才发现它原来这么小，这么干瘪。我回头看着阴沉的老楼，它也是那么小，那么干瘪。这时时光又向前走了不知道多少个日夜，自从一棵大树被狂风吹折，倒在楼顶之后，树们也再没说过话。在那段日子里，我与永恒渐行渐远，我变成了我，唯一一个的我。
我忽然想起，那些月季早已干枯，花盆也在不知名的早晨摔作秽土。这时，宁静的小院倏然面向冷风飒飒的傍晚，以前的我总觉得黄昏有种摄人心魂的悲凉。终于，在我想到埋没在旧房间里的挂钟的时候，值得留恋的角落在数息间颓败、倾倒，消失无踪，仿佛在此刻经历了原本停滞的无数的岁月。
美好的不过是记忆的幻景，惊悟的瞬间，我重又徘徊在梦的荒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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