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如果把那个安瓿一起卖掉就好了。”
自从上半身变回来后，格里高尔时不时就会这么说。虽说并不频繁，但默尔索很清楚这句话背后的含义，也清楚对方真正在想的是什么——你哪天没必要救我，把我留在K公司的那堆废墟里，你自己一个人回去会更好——玫瑰工坊留下的遗物虽不昂贵，但也足够让一直努力工作的默尔索过上更好的生活；现场回收的武器和作为补偿的安瓿若是拿去后巷贩卖，也能再赚到一笔。格里高尔在浴缸里揉着自己依旧和蛞蝓类似的下半身，轻声嘀咕着过去无数次聊过、现在看来已经不可能实现的未来，沮丧地伸出异形化的右手去，让默尔索检查它的状况。
“我现在连发明都没法做……”
他说，声音有气无力，脸色倒是比出外勤时好了不少，
“如果只是缺了一只手，装上义肢还好说。可它现在变成了这样，就是切掉还会再生。”
简直和虫子一样。
对方话语里的自我厌恶满到快溢出来了，默尔索很清楚格里高尔想的是什么：“如果那时候死掉就好了”。无非是这样的想法。他也并不能否认照顾一只介于人类和异形之间的生物确实非常麻烦，当时自己要是能够视而不见，或者果断些送格里高尔上路，那他今天大概真的会轻松好多。可默尔索确信当时的自己没那么做，反而才是正确的。握住格里高尔变形后柔软易变，时不时因为刺激而从黏膜处渗出黏液的胳膊（因为这些黏液，现在他喜欢把自己关在浴缸里不出来）。软组织的触感像是水生生物的液囊，却又比之更加坚固柔韧，半透明的边缘在他的手指抚摸时微微收缩着，如同贝类般，在异样中带着一种特殊的脆弱感。他用上更大的力量抓住这只手，没有感受到抵触，但确实看到格里高尔的身体抖了一下。默尔索？他问，声音里带了一丝讶异和不安，像是被对方的举动吓到了一样。
“再生说明你的身体还想继续活下去，格里高尔，”
默尔索回答，用绿色的眼睛看向浴缸里的生物，
“就和那时一样，你会活下去的，你也想继续活下去。”
所以当他赶到一片狼藉的现场时，除了满地的尸体和安瓿溶解肉体带来的残液外，看到的就是一只趴在机械义肢和衣服不断颤抖的巨大蛞蝓。他靠近，拿着锤子，在它那微妙的行为方式中认出了对方。这是格里高尔。大概是奇点相关的原因，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旁边还有一具相似的尸体。没有外伤，大概是内部系统无法支撑变形后的身体，这么看，格里高尔大概也活不长久了。举起武器，他思考着对方现在这副躯体的要害在哪，自己该如何快速利落解决掉格里高尔。
但那只生物在哀鸣。
它用这幅身体努力聚拢周围散落的零件，抱着那根已经无法再被复原的义肢，趴在上面哭了起来。
默尔索意识到了，对方还不想死。
人类寻求死亡无非是为了不再痛苦，可在同时，谁都会真诚地期待着幸福。他一样，格里高尔也一样。他依旧记得在过去那间时常加班的黑心工坊里干活的日子，也记得偶尔出去透风时，在灯火通明的都市之中，男人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曾经像是星星般闪闪发亮。梦想对于这里来说是奢侈的，也是无论如何都无法再购买得到的。默尔索想。这正是他过去凝视那双眼睛时得慰藉的原因，也是现在他触碰对方这副异常的身躯，依旧想拥抱格里高尔的原因。
现在，他们继续被困在这个出租屋里，为明天的一日三餐努力挣扎，连肌肤相贴都不再像是过去一样能够温暖彼此的躯体。可是即使不过这样的生活，选择其他的可能性，这座城市依旧有无数种方法让人深陷不信，默尔索对此毫不怀疑。所以他没有格里高尔那样的梦想，也不可能拥有。他不能靠着凝视天空中的星星活下去，即使能这样做的人会成为他的慰藉。他所能做的就只有抓住当下的、眼前就有的幸福，确保它们不会从指尖溜走。
“谢谢你安慰我，即使我没有这么想……虽然现在已经稳定了，但我很担心之后会怎么样……”
格里高尔说，而默尔索问，
“我想吻你，可以吗？”
柔软的嘴唇依旧是人类会有的触感，只是比过去少了烟味和咖啡残留的酸苦味，剩下的只有纯粹的、粘稠的忧郁与欲情。他把对方从浴缸里抱住，让脸庞逐渐变红的格里高尔用一种比过去更加亲密、更加“黏人”的姿势贴在自己身上，看着对方延伸腕足和身体，尽力抓住自己的大腿和膝盖，胆怯又信任地依赖在自己的怀里。我喜欢你过去的模样。他对着靠在自己胸口的那颗脑袋说。我也喜欢你现在的姿态。
毕竟他只认识一个格里高尔，而这个格里高尔也只有一次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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