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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怀黍离·异格重写(序-四) | 怀黍离翻修重写

2025-03-05 14:56 p站小说 2620 ℃
[chapter:序章]

双眼前的是什么?
是血红吗?
还是别的颜色?
这种颜色该叫什么来着?
不同的色块,在眼前组成的是什么东西?
男人抬起了双手。
但眼前的东西跟自己的手也没什么关联。
漆黑的混乱线条组成两个团子,让自己分不清是什么。
而耳边传来的声音——
是旋律。
那旋律甚至能减轻心脏的剧痛。
吹笛子的又是谁?
像她,但又不太像。
最痛苦的地方似乎又要被撕开。
“祖师,让我去吧!让我去救她回来!”
“我知道要怎么对付那个东西,她陷得还不深,您让我去,我能救回来!”
“祖师!别!她还有救!!”
“祖师——!”
她十几岁的时候,是这个样子吗?
男人想不起来了。
他只知道,自己怎么也提不起斧子——

“小满!”
黝黑的丰蹄少年从远处跑来。
这两天禾生感觉脑袋比以前都大了三圈。
也许是天气炎热,他无比的烦躁。
老师说自己远方表弟左乐来了,让他带着干点农活打发时间。
结果这外行不知道水稻要放水晒田,第一天就给隔壁组的稻田又加了水。
禾生实在不想回忆那天对师姐道歉的过程。
第二天他看见左乐在田埂旁干站着,还以为是出了什么问题。
大荒的谷穗竟能如此茁壮,高过成人,想来禾下乘凉也并非难事,真是日新月异。左乐说着。
禾生长出了口气,才没让自己做出一些更不礼貌的行为。
别看了,那是高粱,本来就比人高。来帮我记录一下天桩的数据。禾生说着就转回了田里。
说到底,对玉门来的这个当兵小子,禾生很难说自己喜欢他。
他们原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禾生是某一年发洪水的时候来到大荒的。
他只是个婴儿,娘把他放进木盆顺流而下,很幸运,木盆没有翻。
老师捡到了他,大荒的职农养育了他。
从小吃百家饭长大,也帮着职农们下地干了不少活。
禾生打心眼里感激父老乡亲,在很小的时候,他就决定长大要考上农业天师,给叔伯婶子们分忧。
然而他考上之后,却发现这事比想象的还复杂。
那天,老师给了他一项任务。
朝廷对偏远山村扶贫赈灾,一位姓袁的老天师要带着新开发的种子,下去教那些山民如何科学耕种。
禾生跟着去了,那一次也影响了他的一辈子。
村子不大,名叫谋善。据说千年之前,村子的先祖开山劈石,硬生生移走了山脉给后人开出一片生机。
相比大荒的黑土地,这里的地并不那么好。
人也不像大荒城中那么精神饱满,不说面黄肌瘦,但至少维生素和蛋白质来源不怎么稳定。
孩子跑来跑去,倒也算是健康,但父母就是另一个状态了。
尤其是村口呆坐的猎户,不知是重病还是饥饿,完全瘦脱了型。
方猎户儿子一年前跑了,村长说。
那个时候,禾生才发现,自己只是很幸运。
他没有父母,那个姓方的小子还有父亲,却不声不响离开了。
如果不用忍饥挨饿,他是不是不用跟父亲分开?
当然,这个时候禾生没有细想,为什么全村姓周只有猎户一个人姓方。
回去的路上,禾生向袁天师坦白了志向。
想要全天下不再挨饿,也希望人不要再因为天灾和饥饿骨肉分离。
老头子哈哈大笑,摸了摸他的脑袋。
这路不好走,但你这样的好孩子多来几个,我们早晚会走到那一步的。他说。
左乐真的见过这些吗?
禾生认为他没有。
而这让他头大的家伙,现在正站在他和小满面前。
——怀里还抱着两只幼兽。

左乐的头也很大。
他知道,在玉门的时候自己害怕出错,用了强硬手段,最后还失败了。
父亲——或者是将军,狠狠的训斥了他一顿,不许他再参与任何军事工作。
长年相熟的太合叔,因为自己的错误被打成重伤。
教他轻功的宗师,言语中有些失望,也有些期许。
左乐不怕被父亲训斥,但他从来没有见过宗师那样的态度。
那时候,他知道自己真的错了。
所以对于父亲把他调来大荒思过,没有任何怨言。
但是到底是什么导致了自己的错误,他想不出来。
父亲常说护万民安生,但自己照着去做,却没什么好结果。
不管是打仗,还是种地。
他来的第一天,那个微笑的女人就告诉他,如果不知道在这里做什么,就去帮禾生打打下手。
结果就是,他所做的几乎都是捅娄子。
甚至包括这次。
小满姑娘平日负责放牧,结果今天一头牧兽失踪了。
左乐,禾生,小满,三个人一起去找,结果左乐没有找到。
但意外发现是,他在城外一堆杂草里发现了两只幼崽。
他想着把这两只带回去也是种贡献,结果又被禾生骂了一顿。
这时候他才知道野生动物没有检疫,不能随便带回城内,但幼崽沾了人味,母兽也不会再管它们。
已经无法,禾生抱着幼崽回去检疫登记,左乐和小满先一步回了城。
当然,还有那只乱跑又跑回来的牧兽绵绵。

回到学院,把两只幼崽交给畜牧系的师兄弟,禾生的肚子有些饿。
也不知道是该拉上小满和左乐去食堂,还是自己去。
左乐没什么坏心眼,禾生看得出来。
但有的时候不动脑子恰恰比使坏更惹人恼火。
想了想,禾生又生不起气了。
自己第一次下地,第一次进实验室,也没少像左乐一样犯错误。
那家伙也不笨,告诉他就好了,他想着。
然后他决定去想点别的。
不知道今天晚上黍老师去哪了,也不知道今天晚上是谁有口福能吃到她的手艺。

[chapter:第一章]
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了。
对于一部分人来说,几顿没吃饭就是饥饿。
但对于另一部分人,饥饿是个长期过程。
无时无刻不在想,再撑一会儿,也许下一秒钟眼前就会出现一棵植物,能够连根带叶一起吞下。
当然,如果有个玉米饼子,那就是神农显灵给的福气。
然后他感觉有些累,就倒下了。
一旦倒下,就再也没有力气站起来。
——这,就是“饿死”。

当然,也没有人会相信,所谓神农,最开始只是一个普通农妇。
农妇在前播种插秧,后面跟着两个帮忙的小孩子。
土地不怎么好,动不动就有源石污染,搞的寸草不生。
农妇带着孩子,一路向北,终于找到一块地方,土地肥沃,万物竞发。
两个孩子越长越大,也成了自己的一份助力。
姐姐温和踏实,农妇种地的手段和道理,一丝不苟,有样学样。
弟弟心思细腻,却偏爱纺织绣花,村里逢年过节的新装,多是他一手所成。
——是的,那个时候,已经有村庄了。
四面八方的人为了躲避天灾来到这里,逐渐有了村子。
但人一多,就有了另一个问题。
……
女孩跟着农妇在林中穿行着。
“上哪去?”
“找庄稼。”
“这不是遍地都是庄稼?”
“要找能种到更远的地方去的庄稼。”
“为什么要到别的地方种庄稼?这儿有这么多,还不够?”
“这些庄稼,喂不饱所有人。”
“……你在这,找多久了?”
沙沙。
一只鼹兽从地洞里探出头来,阴暗的坑洞应该连接到了很远的地方,渺小的生物也是漂泊的外来客。
直到它看见了这片无边际的田野,像是被这种宽广深深地震撼了,它悲哀地叹了一口气,又折回了暗无天日的地底。
“我们怎么知道,种子种下去会发芽?怎么预知天气的变化?”
“看得多了,自然就知道了。”
“看多了就能知道......包括发生在很久以后的事?”
“种瓜得瓜,种豆得豆。”
“庄稼是种子变的,“我们”又是什么变的?”
“我们从哪里来?死后又会到哪儿去?”
“我们是从大地里长出的,死了以后也会回到地里去。人和庄稼,都一样。天地万物,都在轮回。”
“就像你教我的那首歌?”
“——”
——春雨惊春清谷天,夏满芒夏暑相连。秋处露秋寒霜降,冬雪雪冬小大寒。——

黍喜欢酿酒,但她并不怎么喝酒。
但她想,大姐喝多了脑袋大概就是这么昏沉。
她是被人摇醒的。
然后她想起来了,年和夕两个妹妹来了,她们还在修什么巨型工程。
然后她进入了那个工程的核心,看到的是……
“老姐,情况咋样?从外面看,这“大家伙”好像还不是很听话的样子。”
年似乎连口音都带着一股辣味。
“看起来比我的几个妹妹还要调皮一点。”
“提提神?”年递过来一包辣椒干。
“别老吃这个,对身体不好。”
黍现在有些反胃,她认为自己吃不下什么。
“先停一下吧,这儿又不是夕平时乱画的那些东西,我怕你待的时间长了,脑壳犯晕。......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年自己打开辣椒干,先硬吞了一块。
空闲的那只手拉住黍的胳膊,让她借力站了起来。
“你们再不出来,我就考虑自己回去了。”
刚走出核心,慵懒的声音就来到了两人面前。
夕的脸色跟自己的花臂差不多。
“是吗?脸色把你卖了哦,瓜妹妹。”年笑道,“我们现在在给“巨兽”做心脏起搏手术哎,哪有那么容易?”
“唉……你跟我讲这个计划的时候,我觉得你一定是疯了......亏你敢想这种点子。”
夕看起来全身的肌肉都在放松。
一年前,当朝太傅跟年做了笔交易。
在大荒建十二楼五城,却只让她出图纸,生产组装全靠各路精英天师。
年当然知道为什么不让自己上手,只是她不想说。
最开始,所有人都以为这是给北疆的新型要塞。
然而直到看到核心概念,年才发现这事儿不单纯。
“不就是用整座移动城市模拟一只巨兽嘛,我形你意,形神兼备,有什么不行的?”
“小年是越来越机灵能干了。”
黍的精神比刚才好了不少。
“少来。要是没有天师府的老家伙和黍姐,她能成什么事?”夕拉了把椅子坐下,“所以,情况到底怎么样?”
“好得很。但要用这个玩意作为替代本尊的容器,在那个老家伙被干掉以后,我们这些虚无缥缈的可怜人还能有所依凭,恐怕还得费点力。”
年的所谓家庭非常一言难尽。
既是兄弟姐妹,也不是兄弟姐妹。
当年巨兽岁本体被重创,体内出现了另一个意识。
那家伙一剑把自己分成十二份,这些碎片先后化作人形。
而岁的本体还会苏醒,祂也许会复仇。
用移动城市模拟巨兽,那么在肉眼可见的决战之后,还能有个媒介,让这一家子十二人保证神识不散。
——当然,现在只剩十一人了。
“——我还是没法想象。靠一副假的躯体“以假乱真”不是难事,但终究只是“乱”。说到底它不过是我们分出来的一小部分......三个人的力量拼凑在一起的产物,而且还不完整。这十二楼五城,要怎么成为我们这些人的容身之处......”
夕环顾四周,似乎想找点茶。
但是她找不到,于是一挥剑,随手泼墨画了三碗。
润了润嗓子,黍脸上血色又多了两分。
“嗯,或许吧。但在画卷里的时候,我确实感受到了......生命。”
“老姐你说简单点。”年道。
“兽与厚土行,“我们”原本也是这片大地上生长出的生命。......也许真的行得通呢。”
黍的后半句声音小了半截。

年很清楚,太傅不是个省油的灯,也不会那么好心单纯只给她们一个家。
十二楼五城,首先是抵抗北面邪异的桥头堡。
有这东西坐镇,还能把天机府中镇守北境三百余年的老天师换回来休整养伤。
看起来是笔交易,其实年也知道自己没得选。
只有这一个机会可以赌,而他们兄弟姐妹大多还是想活下去。
一旦成功,自然是最好的结果。
但问题就是,有人不想让她成功。
“——臭棋篓子。”
夕闭上眼轻叹了口气。
“何苦呢。”黍看起来平静不少,“他恨人世间种种事物,但最恨自己。可他聪明啊,那么聪明,难道会觉得和大炎你死我活是颉想看见的?”
——望,十二个碎片里排行老二,喜欢下棋。
但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他就没怎么赢过。
真到了棋枰上难逢对手,他却疯了。
因为他失去了一位妹妹。
这件事属于双重意外,一是那时候大炎朝野似乎没人觉得颉会死,而是谁也没想到望会当场翻脸。
喜怒无常的家伙总是不怎么招人待见。
“谁知道......这么久以来,也就你还愿意搭理他。”夕还是提不起劲。
“对了。提到聪明人...... 那一位呢?有段时间没听过他的消息了,他不是最黏姐姐你的,吵架了?”
辣椒干已经吃完了,年的手指还在包装里找着不存在的辣椒籽。
“比起那个臭棋篓子,我更不愿意和那个臭绣花的打交道......”
夕的声音虽然小,但这房间本来也没有别人,所以还是清晰可闻。
黍的脸刚有了点人色,表情一瞬间又有点垮。
“切,不管他也好,我们一家能有三个聚在这里,还是看在那些老家伙都在这坐镇的分上。不是说“事不过三”吗,我们天天家庭聚餐,有龙要不高兴了。”
年往旁边柱子上一靠。
“……嗯,时候也不早了,我先去忙了。”
黍放下手中茶碗,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老姐?”
“你们最近也辛苦了,等你们有空的时候,再到我这吃饭,我好好做几道菜招待你们。”
黍已经走出一段距离了。
年转向夕。
夕耷拉着眼皮看着年。
“哪壶不开提哪壶。”
“家庭关系,是这么沉重的吗......”
年看向旁边的桌子。
那半碗茶还有些热气。

[chapter:第二章]
大荒城,炎国最大的粮食基地。
据说在神农的时代,这里只是一片荒地。
后来,各种各样的人都来了,其中就包括各路天师。
农业天师继承了神农遗志,大荒逐渐从忍饥挨饿,再到逐渐温饱,而现在,一城的粮食已经能支撑半个大炎。
而另一边的土木天师,从平房到移动地块,也是日新月异。
尤其是现在的大荒要完全改建成移动城市,天师们更是忙得热火朝天。
这也成了老师带着学生搞实践的最佳地点。
这片大地上搞科研有个共识,实验信数据,实践信命。
在非理想环境下,总会出现各种意外。
比如从神农祠被打出去的两个实习天师。
学农业的连着延毕三年,每年临收获都碰上天灾。
学土木的今天地块对接,他只想安全验收早点回家。
然后俩人拜求神农保佑,结果话都没说完梁上就扔下来一堆桃核。
“扰人清梦罪大恶极!这里是什么地方?神农祠是给你们磕头求祖宗的吗?都滚滚滚!”
佩洛兽亲被简称作狗,这个名称在大炎经常被用来骂人。
而梁上那家伙目测正处在一个狗都嫌弃的年纪。
两个学生还想怒骂一下熊孩子,奈何那家伙扔得实在是太准了。
小孩从房梁上一翻而下,顺手在腰间一摸,就捏紧了拳头。
她表情比刚才还狰狞。
“我的扇子呢?又让那小姑娘拿走了???这烦人精,下次我把她笛子偷过来……”
“嗯?大嗓门,怎么想偷我的笛子啦?”
“嗯?”
小孩一回头,看见小满在身后歪头看着她。
“六月这大太阳,拿了我扇子你要热死我。”
“不就是把破扇子嘛,凶什么凶。”
那的确是把破扇子。
老农民用的最普通不过的蒲扇,扇边破破烂烂,扇面还开了几个口子。
“这东西你要是乱扇,小心大荒城明年粮食都没得收。”
“哼,一点也不吉利,不上学就知道吹牛。”
小满往门槛上一坐。
“上学上学,上个鸟学,天师府教出来的也不过是这群不争气的学生,上学还有个啥子意思。”
说着,小孩从香案上拿了两个桃子,把小的那个丢给小满。
“还偷吃供品,让神农知道了,打你屁股。”
“老神农要是介意这个事儿,早不知道出多少乱子了。再说了,放这儿浪费粮食,她就不生气啊?吃。”
桃子又脆又甜。
这是理所当然的事,试验田里的果树,当然是怎么好吃怎么培养的。
改日新种育成,发给各处山村,也是个解决温饱之道。
“倒是你,不看着那群畜生,跑这来干什么?”
小孩手里的桃子已经啃了一半。
“说的太难听啦,它们可都是我的朋友,上一次……”
“好好好,不陪着朋友玩来这干什么了?”
“哼,还不是大水牛整天就忙在试验田里,最近小烛台又来了……嗯。”
小满也小口咬着桃子。
“什么大水牛小烛台的,再加上我这大嗓门,一般人谁知道你在说谁……”小孩摇摇头。
“……算啦。过两天要祭祀神农,我就先来这里练习一下笛子,到时候要是没伴奏好,那就太出丑啦。——别想把它偷走!”
“好吧好吧……随便吹,睡个觉还这么不安生……”
小孩轻轻摇着蒲扇。

这两天的大荒格外热闹。
每年祭祀神农的日子马上要到,除此之外,大荒要完全改造成移动城市,大炎各地而来的天师们正将田地一片片移上地块。
这也让老乡长越来越忙。
老乡长并不是乡长,而是朝廷任命的地方同知。
但是因为大荒的大多数人还是职农,所以还是习惯喊那五六十岁的女人老乡长。
她原本是京城人,二三十年前来到大荒,便在此住下,还辞去了原本官职,成了本地的地方官。
平日里跟职农一起下地,偶尔还会露一手无人机维修,而最近,这两样她都不再沾手了。
改造工程越来越紧,几天前,工部侍郎万勤城直接来到大荒监工。
后来,礼部侍郎宁辞秋也来了。
老乡长知道她是为什么来的。
但宁辞秋和她要找的人却并未见面,其中原因老乡长就不知道了。
对于大荒完全改造成农业地块然后搬走,老乡长是抱着两分解脱的。
北面的天机阁有无数精锐将士驻守。
至于他们对抗的是什么东西,谁也说不清。
只知道,大炎的英雄儿女,在那地方战斗的,每年十不存一。
普通人离那地方,自然应该越远越好。
也是因为这个,她忍下了每天看着万勤城和宁辞秋互相阴阳怪气。
当她回到家的时候,首先闻到的是排骨汤的香味。
“好香……是招待谁的?是你的两个妹妹,还是那个来投奔你的“亲戚”?是叫左乐来着?”
“最近准备夏收大家都辛苦,这锅汤是用来招待最辛苦的那位的。”
黍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筐刚蒸好的花卷。
老乡长笑了。
“你也太坏心眼,让我吃饭前就一定要让我别扭一下?”
“那就帮我把碗拿过来。”
“好嘞……这些年只顾着研究地里的事,工程上的事我可是一窍不通,都得从头学。工部的大人物也不好打交道,为了争几个天师的人力每次都要争得面红耳赤。一天掰扯下来,比之前做一天农活还要累。”
把碗放在桌上,老乡长的脸也放松了不少。
“累了就多吃点,看你最近都快瘦脱相了,多补补吧。”
黍拿起汤勺。
“当然好。就是......一碗里盛三大块排骨,你是想撑死我啊。再来一个,汤就要洒了。”老乡长的头稍稍抬起了些,“汤洒了可不好收拾……烫到人了会更麻烦。”
“不想喝的话可以把碗放下。”
黍还是微笑着,但声音却听不出笑意了。
“那可不行,精心炖了这么久,浪费了就太可惜了。”
“......你今天就一定要这么说话吗。”
“只是在说这碗排骨莲藕汤,你在说什么?我们现在能喝上这一碗汤,靠的是几代人的努力,也包括你一直以来的努力。别让不该在这里的东西毁了它,毁了这片来之不易的土地……”
“唉,这么久了,你还是……”黍长叹着气。
“这么久我倒宁愿自己真的忘了当初为什么会认识你。只当你是一个兢兢业业的农业天师,我也只是一个学着耕种的职农。可我毕竟忘不了……就算我忘了,也有人会替我记得。司岁台的卷宗会记得,牺牲的秉烛人名录也会记得。”
碗里的莲藕块被筷子一下夹断。
“……不用再说了。”
两人互相知道对方是什么意思。
有一个人,朝廷并不信任,司岁台也要紧提防。
黍的弟弟。

很多人晚上喝茶会影响睡眠。
而宁辞秋无所谓,或者说白天她已经耗费了大量的脑细胞和情绪价值,现在只想喝点茶放松片刻。
万勤城,工部侍郎,在这里大约是十二楼五城建造的总指挥。
宁辞秋来大荒是礼部之命沟通几位岁兽代理人,然而十二楼五城的设计图本就出自年之手,所以,她和万勤城不可避免的有交集。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那个男人寒暄了半天,结果就是没一句有用的。
从大荒的五豆粥拐到祖父的身子骨,让宁辞秋的血压有点高。
——尽管她平日饮食已经很健康了。
她查过这个人。
平民出身,成绩优异,天师府毕业后,在北方丹燕城负责工程统筹。
大雪封城,朝廷已经决定要停工等待。
可等信使到了,却发现领头的天师以一座地块为刀撞开了冰封的源石晶层,救下了数万被困在严冬里的村镇百姓。
自那以后,万勤城平步青云,直至工部侍郎。
然而……
“我过去就对宁尚书过往的壮举钦佩不已,可惜岁月不饶人......时至今日,宁尚书还是少操劳些具体事的好。”
今天下午那个男人是这么说的。
“要是有人觉得我出现在大荒城属于多管闲事,我可以立刻去信一封,递交太傅。”
“您又误会了,我只是想说,宁小姐年纪轻轻就能胜任侍郎一职,是宁家的幸事,是宁尚书教导有方——”
“要是您只是想说,“毫无实绩的宁辞秋不配和丹燕城的传奇天师共事”,那我不否认。只是你我同事一场,以后,还希望您打开天窗说亮话。不要弯弯绕绕自以为聪明。真聪明的人,比你讨喜得多。”
宁辞秋实在不想再跟他纠缠,径直回了住处。
她自己也曾行走江湖,更喜欢的还是直来直去。
拐弯抹角的人有很多,但也有很多种。
有一种人,只是难以坦率。
而另一种人,就是这样,浮夸虚伪。
再想到上了教科书的传奇天师是什么样子,更让宁辞秋反感。
——尤其是另一个人拐弯抹角只会让她越看越开心的情况下。
这让宁辞秋连茶都喝不出味道。

[chapter:第三章]
大荒的祭典,跟京城百灶的庙会有多大差别,左乐也不好说。
因为他就没怎么到这种场合来过。
随着父亲,征战沙场。
随着母亲,学宫读书。
后来,又被司岁台录取,经常出外勤。
左乐没怎么体会过什么叫清闲,玩的也比同龄人少不少。
在大荒应该干什么,在祭典又该干什么,他没有概念。
甚至连手都不知道该往哪伸。
远处的社戏台子围了一大堆人,隐约传来的戏腔却让他听不出是哪里的方言。
左乐不确定是不是要去看看。
“——想什么呢?”
禾生从他背后跟了过来。
“可能只是纠结……不知道在这里能做什么,父亲又想让我看到什么。”
左乐似乎想笑,但他又笑不出来。
“那就先把眼前的事做到最好,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了。”禾生拍了拍左乐肩膀,“我还没跟你说过,平时记录数据的试验田是什么课题吧。”
“……没有。”
“代号叫‘万顷’,项目关系重大,是水稻对源石环境的耐受指数。”
“……”
“说简单点吧,这项研究要是有突破,被源石污染的土地也能种出庄稼,那么多的土地不再害怕传播的源石……全天下不用再饿肚子了。”
“着实不简单……那研究完成了吗?看试验田的庄稼长得那么好,效果会不错吧?”
左乐看着禾生的脸,但对方并没有什么欣喜的表情。
“最好数据也只有百分之二十五。一旦土壤的源石指数超过这个数值,什么庄稼都活不下去,但现实的污染指数比这个严重更多。”
“啊……”
但这个时候,禾生脸上反而有了些笑意。
“其实我也很灰心,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路了,但老师告诉我,当年的数据还是百分之十五。百分之二十五在那个时候还是完全不敢想象的。”
“那如果看不到结果呢。”
“没关系,自己尽力,走到哪里算哪里,就算我不行,我总会像老师一样收徒弟吧?总有一天会成功的。”禾生又拍了拍左乐肩膀,“太注重那个结果的话……我可能会急于求成走歪路吧。”
左乐也笑了。
“……我好像明白点什么了,对了,那边的社戏是哪里的口音?大荒城的社戏,怎么唱的却不是当地话?”
“第一批来这里的天师来自大炎各地,时间过了这么久,早就没人记得他们都是哪里人。在排社戏的时候,只好凭着印象给每个角色定下一种方言,也算是一种纪念,到了今天,这场戏就是现在这样。”
那场戏说的是神农。
当然,过去了这么多年,在文艺创作上多少会有一些美化。
当年,大荒城遭遇了一场史无前例的天灾,大半土地被严重污染,同时还涌现出不少破坏田地的怪物。
几代人在这里的努力,全都化为乌有。
开垦田地不容易,找到一片可以开垦的土地更难。神农知道了这里发生的事情,决定要尽可能拯救这片来之不易的土地。
她带领一众农人、天师在这里住下,研究如何清除土地上的污染,培育能适应环境的谷种......一代又一代。
然而,神农最后在前往北边寻找新种的路上离世了。
谁也找不到她的骸骨,只发现了一个竹篮和装着稻谷的口袋。人们把这些东西带回了大荒城,立起了一个衣冠冢。
也有人说,在神农离世的那一年夏至,人们刚收完稻谷,就看到神农从天边降临,欣慰地拂过收获的作物,还在田地中撒下了新种。
从那以后,大荒城每年都会办社戏,迎神农,祈收成。
“……她是神话人物吗?”左乐挠了挠头。
“当然不是!虽然有很多和她有关的神话故事,但神农是确有其人的。炎国农业理论最早的奠基人,是第一位系统地总结了农业理论,总结了二十四节气的规律的人。”禾生道,“应该是写进教材,大部分炎国人都有的常识才对......你怎么连这些常识都需要来问我?”
左乐当然知道是为什么,但事关机密他没有说。
——黍,其数为六。定天时,规二十四节气。于大饥荒时现身于大荒城,躬耕千年未曾离开。
这是司岁台的内部资料版本。
当时左乐很惊奇,代理人中还有这样的人。
直到他真正见到了黍本人,他才意识到记载并没有夸张。
“别发呆了,拿着这个。”
禾生把几粒种子塞到左乐手里。
“啊?”
“那边的祠台,每年都要这样的。每位职农都会带来几粒种子,不分品种,什么都可以。这个杂粮堆堆得高,神农就能看到回来的路,护佑来年大荒城风调雨顺,炎国仓廪丰足。猜你不知道,我就多带了几颗,待会儿行完礼,记得放进去。”
“……多谢。”左乐端详着手里的种子。
有稻米,有高粱,是他这几天学会的。
看起来很普通,但也许没那么普通。
禾生拿来的大概率不是什么普通的种子。
“......今年的收成原本就不如人意,千万千万,夏收不要再出什么乱子了。”禾生摇摇头,“谷堆小了不少……我记得以往丰年的时候,台上甚至堆不下我们带来的粮食,大家乐呵呵地去找来袋子,装下杂粮码在两边。年纪小的孩子们还会去“爬粮山”玩,大人们也不会拦着,只觉得孩子们爬得又高又快,来年的庄稼也会长得又高又壮。”
“那……这些种子最后是拿去做成杂粮粥?”左乐问道。
“不,等祭祀结束,谷堆会拿去酿成酒,在第二年的神农祭上分饮——就在后面摆着,一人一碗。前一年的稻谷也会用来制造酒母,再用来酿新一年的酒。就这样年复一年,这是我们对自己的交代——对了,你喝过酒吗?”
“喝过一点......是执行任务时遇到的老乡给的玉米叶子酒。又辣又呛。”左乐道,“他让我们喝了暖暖身子,但我们没想到是这种酒。饭都不够吃,哪还有多余的粮食做酒。”
禾生的兴致远不如刚才了。
“是啊……总有事情在提醒我们,大荒外面还有人吃不饱。”
“好了,像你刚才说的,不要太着眼那个结果,我们总有一天会走到的。”
“别弄得像你比我大一样开导我……对了,小满呢?这出戏不是她的笛子伴奏吗......”
禾生环视四周,但人头攒动,哪里还看得到小满。

今天姑且还算风和日丽。
六月的河边,热风夹杂水汽,让人不由得出汗。
这么高的温度,有些东西会变质,而有些东西不会。
这可以是从神农那一代传承下来的精神,也可以是北面天机阁的战斗意志。
当然,如果简单一点的话,不会变质的还有放在河岸边高油高糖的小甜饼。
黍来看一个人。
但也是一群人。
堤岸上,数排松柏郁郁苍苍。
有的已经是数百年的参天大树,有的似乎才种下去不久。
红绸系着的木牌挂在枝头摇摇晃晃。
还有那个眼神麻木的樵夫。
或者不应该说眼神麻木,因为他根本没有眼神这种东西。
——他叫什么来着?
黍对自己的记忆有了一丝怀疑。
人有生老病死,年纪越大,记性就越不好。
但她并不应该。
甚至于她看男人的脸都有些模糊。
也许是最近太累了,毕竟又要带学生又要跟着年捣鼓那套十二楼五城。
最近天灾还比往年频繁。
还没等黍想起樵夫叫什么,他就已经哭了。
因为黍说,他们最后还是没有守住。
外面来了很多天师,就是为了补救这一切。
樵夫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除了让他一无所有的那场战斗。
稍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那脚步声细细的,一下一下落在层层叠叠的松针上,在有意隐藏住声音。
但男人随着风动了动耳朵,张开了原本半闭的、浑浊的眼。
他看到了一个模糊的身影,扎着两个俏皮的小髻,腰上别着一杆竹笛。
他嗫嚅着,想说什么,但又沉默下来。他茫然地四处看了看,随即转过身,拎起自己的斧头,走进了青柏中。
黍沉默了。
其实她也不知道该在这种场合说什么。
原本自己不应该这么迟钝,但最近的脑子实在是不太好用了。
“……出来吧,小满。”

各色稻谷的香气直冲鼻腔,一瞬间的眩晕冲上头顶。
最开始还只是甜和凉,之后一股灼烧从胃直到喉咙。
嗡——!
一声惊天动地的鼓声从神农祠后轰然响起,鼓声低沉,比刚才的钟声更添厚重。职农们纷纷驻足,倾听着正午十二下的祭鼓。
一声,携来春雨,冻土裂隙。
二声,春雷惊蛰,陈枝绽芽。
......
十二声,瑞雪丰盈,披盖厚土。
职农高高举起手中的鼓槌,落下最后一击——
“收粮喽——”
“收粮——”
鲜红如同辣椒串的鞭炮被点燃,随着吆喝一起爆发出令人喜悦的金黄火光,炸耳的炮声震动着每一个人的鼓膜。
还没等人们缓过神来,发动机的轰鸣随即响起,富有节奏的启动声盖过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驶入一望无际的农田。
田野像是一块金黄的糕点,职农们如同几粒小小的糖粒一般点缀在糕点边上,滚出一道道令人喜悦的甜美痕迹。
平整的土地被压出两道明显的轮胎印,收割机背后吐出一道道翻滚的灿金色浪花,混杂着草屑与泥土的碎粒,飞扬,飞扬。

阳光被云彩分割成数块。
稻田和大荒城里,阴影做着不规则运动。
黑发青年正躲在路边凉棚里,慢条斯理舔着冰棍。
他实在不想走到阳光下,因为他那身从头包到脚的袍子又热又扎眼。
冰棍是红豆沙味。
这里没人对他的健康说三道四,他也就在这个时间偷着吃根冰棍。
遗憾的是,他的偷懒总是会被各种意外打断。
手边的终端正在告警。
伸出头去向天上看了一眼,青年三两口把冰棍吞下,就打算离开。
然后剧烈的冰淇淋头痛让他又坐了回去。
轰隆——
云层震动,夏雷响在几人的头顶。
站在田埂上的职农们被这一声雷震得齐齐抬头望天,阳光照射在水面上泛出波光,日头正当顶。

黍想,小满肯定是意识到了什么。
“为什么每年神农祭的时候你都要一个人带着吃的来这河边?你是来看望那个哑巴大叔吗?他到底是谁?他为什么不和大家住在一块?”
“他……他得了一种病,怕传染给别人,就一个人住这儿了。”
——应该告诉她。
——但这种东西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黍有点头疼。
最近她头疼的有点频繁。
不过她想起来那个樵夫是谁了。
“小满……他们都怕这个大叔,你不怕?”
——还是有点怕的。
但小满联想到,落单发了凶性的牧兽,放在同类之中几天,很快也没什么不同了。
这个人也是一样,多跟他说说话,也许对他很好。
——少女是这么想的。
“黍姐姐,大荒城有这么多厉害的天师,都不能治好大叔的病吗?”
“未来有一天……可以吧。”
“那……大叔的病,和传说里的怪物有关吗......?”
“——”
黍一时语塞。
那东西告诉她也不是,不告诉也不是。
但小满说自己已经开始做同一个噩梦了。
天气糟糕无比,一会旱一会涝,河对岸的天上,飘来不知道是什么的怪东西。
田里的秧苗全都死了,粮仓里的粮也不够了。
黍的心一下子揪紧了。
“——这件事......你有没有和别人讲过?!”
“黍姐姐……怎么突然这么严厉?”
小满的话被惊雷盖过。
“……小满,跑回去。”
天雷让黍的脸也有些白。

“……不对!”
六月暴雨实在不是什么稀罕事,但禾生一个箭步跑了出去。
左乐还没来得及问,就先看到了田里。
正常的水田没有这么浑浊,这是他这几天下地学会的。
也就是说——
“你等等我!”
少年使出轻功,紧追着禾生而去。
戏台上唱段未停,雷声随着鼓声渐浓,敲鼓的手还在卖力演奏,豆大的雨点已经击在地面上,洇开一片水色。
随即,阴云急速聚拢起来,如墨水倾倒,浓黑的云相互碰撞,撞出数道闪电,隐隐闪耀在如庞然巨物般的厚云中。
暴雨从云中扑下,直奔着土地而来。农田还没来得及被激起飞扬的尘土,就已经被接下来的雨水所淹没。
一小丛源石静静地绽放在农田中。
稻穗垂下头,看向这朵小小的黑色的花。

[chapter:第四章]
“出事了!堰口水坝塌了!”
“他妈的!开什么玩笑?!工地上的在干嘛?快排水啊!”
节日热闹的氛围被一场突如其来的雨浇得凉透。
雨飘飘洒洒停了下来,田间的积水却不见消退,渐渐没过了人的脚踝。
只是在那么一瞬间,水坝破开一个大口子,河水混着泥土和石头席卷而来。
一片混乱中听到两位土木天师的只言片语,上游一块稳定源石矿脉莫名其妙炸了,碎屑跟着河流被冲了下来,过闸的时候卷到了堰口轮机里,把坝炸出来一个洞。
水里面不知道还混着多少源石碎屑,一旦冲下去,从人到农田,没一个落得了好。
“这河水眼见越来越急,就怕坝体进一步崩塌,该怎么办——”
“怎么办?能怎么办!用源石技艺玩命堵着啊!”
中年天师狠狠给了徒弟一下,朝着水坝的方向猛冲。
污水还在蔓延着,田间早已是一片泥泞。
职农、天师已经排成长龙,一袋袋沙土经过无数双手传递到岸边,在源石技艺的控制下,筑起一道摇摇欲坠的堤坝。
而堤坝还有最后一个缺口。
麻烦的是,水越来越急,混着石块和碎木头,不管人还是大型机械,都是难以靠近。
即使用上快艇——
左乐咬紧了牙,抱起沙袋一跃而起。
他计算了一下,只要四五个来回——
——一阵疾风吹来,原本抱着沙袋轻功就有阻碍,现在更是失去重心给直接吹回了地上,沙袋差点砸了脚。
“你干什么?!水里不知道有多少源石杂质,你想被感染吗!”
禾生一把将他拉了回来。
“可保护老百姓是我的职责!”
“谁需要你保护!你在这跟我有什么不一样!”
“——”
左乐无言以对,他知道对面说的没错。
“……这两天看来你跑的真快。”禾生擦了把汗,“这是堰口溃坝导致的洪水......农田原有的排水系统已经超过负荷了。”
“那我能帮上什么?”
禾生摸出终端,发了个文件给左乐。
“一时半会修不好,靠堵是堵不上的,再这样下去,损失只会越来越大...... 地图发你了,去上面标注的这几号地块,找负责的职农,组织所有人做好地块移动的准备。”
“——”
“虽然只有一些基本的移动功能……在水坝修好前,改变大荒城地块排布,利用地块高低差,重新造一个排水系统出来......就这么办!”
禾生的手臂拍了一下左乐肩膀,转身跑了。
左乐又一次高高跃起,这次的目标不是水坝。

巨大的金属铸块融解,填补在坝体的缺口上。
而洪水仿佛是认得出坝体的薄弱处,不断地冲击着裂口,水流从金属的缝隙间喷射出,像利刃一样缓缓割开裂口。
头发花白的天师高举着手,鲜血从嘴角一点一点渗出。
他一直觉得自己还是当打之年。
知道自己有一天会力不从心,但男人不希望是现在。
“老师,您吐血了,换我来撑一会!”
“下去!你这半吊子法术用了是送死!”
他知道自己已经要撑不下去了。
但他也知道自己不能倒下。
可是——
“——天有洪炉。”
一抹火红走过他身侧。
那女人摘下了左手手镯,随手对着破口丢了过去。
水流肉眼可见的小了。
“工厂那边还没忙完,怎么外边又是这么大娄子......也难为你们了。”
年伸了个懒腰。
中年天师一下跪在地上。
不是要表达感谢,而是实在没力气站着了。
“核心城外……你不应该插手。”
“纠结个锤子,干工程的咋个比司岁台还要迂腐哦,水坝塌了淹死人你咋个担噻。”年拍了拍天师肩膀,“行了,靠边歇会吧。给我就行。”

“大家当心!地块正在移动,注意避险——”
“你光说要避险,让我们上哪去?种植大棚里吗?”
“——”
左乐的冷汗一下子下来了。
水比刚才小了很多,看来禾生已经到了控制室。
疏散听起来是个简单工作,但实际操作起来,就完全不是一回事了。
想要靠终端联系负责人,结果不知怎么搞的,信号奇差无比。
而且原本应该有广播指明疏散方向——
“——诸位别慌,通过通道向丙辰地块方向撤离,那里现在地势高,可以尽可能远离洪水。”
左乐猛地回头。
他实在说不清楚那到底是个什么人。
一身黑袍,连脸都裹在兜帽和护目镜里。
“你是谁?!”
“——是问这个的时候吗?”
左乐看不见兜帽人的表情,但理智告诉他这家伙说的没错。
兜帽人在自己终端上按了几下。
附近所有人的终端一起响了。
撤离路线已经通过公共频道显示在屏幕上。
虽然还是满腹怀疑,但左乐先赶往下一个地块。
普通的通讯都被干扰,为什么那个人的终端能用,甚至还能劫持公共频道。
放在以前,左乐甚至会怀疑这兜帽人图谋不轨。
但现在他至少学会了没有证据不贸然出击。
翻过护栏,落下,下方刚迁移的新耕地是个不错的落脚点——
左乐差点被牧兽一头顶飞。
还好他反应够快,一看小满的朋友直着冲过来,他本能往旁边一滚。
“绵绵!别跑!——小烛台?大水牛呢?他没事吧!”
“他很安全,你先撤!”
“走不了嘛!地块动的时候牧兽们受惊从屋子里跑出来了,快帮我拦一下他们!——绵绵!别乱跑!”
绵绵还是横冲直撞。
如果这时候动物能讲究理智,那它也不会再是动物了。
从兽亲进化成泰拉人,中间有个漫长的过程。
头发花白的老大爷光顾着躲绵绵,正不住后退。
“站住!后面是地块边缘!”
左乐马上要冲过去。
但已经晚了。
老人已经一脚踏空——
——四周一瞬间变成了水墨画。
左乐反应过来,这到底是什么。
因为他曾经体验过这一切。
“夕?!谁允许你……”
左乐把后半句话咽会了肚子。
毕竟对面是救了人,再加指责明显太不好看。
“磨磨唧唧的,慢得要死。等你一户户通知过去,水早都淹到家门口了。”
远方的女声漫不经心。
“……多谢。”
“嗯?小烛台,你在和谁说话?”小满左右探着头,“这里是……哎?”
四周已经变回了大荒城。
不同的是,这是相比刚才更高的地块。
一阵清风吹过。
大片的田地犹如呼吸般起伏。庞大的洪涝被切分成一条条可控制的浊流,悄无声息地流入被规划好的路线。
幸存的牧兽站在地块边上,看着它脚下的洪水退去,用鼻子拱出一片干净的青草,埋头啃食了起来。
阳光透过云层,照在劫后余生的土地上。
“竟然还要帮司岁台的人解决麻烦......听好了,就这一次,下不为例。”
夕的声音慢慢消失。
左乐定了定神,却发现兜帽人又出现在了他面前。
“夕宝……你也不能把我这么乱扔吧……”兜帽人擦着护目镜,“嗯?是你小子……”
“刚才多谢先生帮忙疏散。”左乐道。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个女人呢?”兜帽人歪着头。
“抱歉,这位……夫人。”
“开个玩笑。举手之劳罢了。”
“举手之劳却对大荒城的地块排布如此清楚?这是临时泄洪,您却知道各地块间启用的疏散通道?”
左乐心里其实有些抗拒。
他自己都没发现,自己是在回避刚才混乱中的心有余悸。
“河流在城北面,想让积水从大荒城西北侧排到西南边谷地的话。需要移动的地块,大概也就是西侧的这几块——多走一走看一看就有数了。”
“——”
左乐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
自己来了三个月,却没有想到这个。
他一瞬间又想到了些别的。
小时候,父亲给他讲过兵法。
依托地形,排兵布阵,伏击迎战。
“……原来禾生想的,和兵法可以共通……不对!”
只是一瞬间的走神,兜帽人就消失在人堆里了。
再看小满,她正把绵绵往回牵。
左乐狠狠锤了自己的胳膊。

“……搞定了。”
核心城控制区里,禾生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
他发现自己整个后背都湿透了。
因为呼吸急促,嗓子干的不行。
他从旁边纸箱里抽出一瓶水,拧开盖子一口气喝干了。
这让他肚子有些胀。
“两个人移动这么多地块……别再让我碰上这种事了。”
另一个土木天师趴在了桌子上。
脚步杂乱,由外而内。
进来的第一个是老乡长,第二个是万侍郎。
禾生手撑着墙站了起来。
万侍郎环顾了一眼房间。
“就是你们两个移动的地块?”
“是我,这位天师只是在操作,是我在指挥他……”
禾生还是有点喘不上气。
“地块调度权只有我和荣同知黍天师才有,你懂吗?”
“……我擅自行动,愿意承担一切责任。”
对面官僚的眼神让禾生更有点窒息。
“——”
“侍郎,这学生不懂事,我会严肃处理他。”老乡长看了一眼禾生。
乡长奶奶也是身不由己,禾生想。
而万侍郎只是走了过来,拍了拍他肩膀。
那张扑克脸上甚至有了笑容。
“哪有什么懂事不懂事,老百姓没什么损失,救灾事急从权,随机应变这就是最大的懂事。”
“……哎?”
“不过我也好奇,移动地块的计算量可不小,你们两个人这么快?”
万侍郎还是笑着。
“农业地块的地形分布我一直都记在脑子里……只是改变西侧高低差紧急泄洪的话,还不用计算太多……”
禾生的话被打断了。
他看见老乡长的脸也柔和了不少。
“临危不乱,有勇有谋,好小子!”万侍郎又使劲拍了拍禾生。
“好了,禾生,你这么辛苦,去休息休息吧。不用你负责,有现在的结果,整个大荒谢谢你都是应该的。”老乡长使了个眼色。
“好的……那我先回去了。”
走到了核心区大门,禾生跑了起来。
他看到一个人靠在门框上。
是黍。
“老师!您……”
“没什么……只是岔了口气。”
这可不是岔了口气那么简单。
黍脸色苍白的就不像是活人。
“没事儿,禾生,你先去休息吧,你老师有我们呢。”老乡长也走了出来。
“没关系,今天你是头功……明天叫上小满和左乐,我下厨让你们好好吃一顿。”黍尽力维持着笑容。
“……嗯。”
老师这么说,禾生也不能赖着不走。
只是他一走远,老乡长的脸就拉了下来。
“……你用权能驱散了天灾。”
“——老百姓没什么损失,救灾事急从权,随机应变这就是最大的懂事。”黍微微抬起头,“总不能说,这话对禾生和对我是两个标准吧?”

为万民而出仕,祖父是这么期许的。
但对于宁辞秋,她对答应了祖父已经是万分后悔。
如果不是肩上的责任,她最恨的就是官场上无尽的废话。
要统筹工作,要官场应酬,还有各种混乱至极的突发情况。
黍的某个兄弟似乎要回到大荒,而她发现城里还有个棘手的家伙。
她在尚蜀出差的时候,当地知府有一位结义兄弟。
那个结义兄弟在龙门做什么私家侦探,他和门下几个小孩子都和一个叫罗德岛的公司合作密切。
现在情报得知,罗德岛的一位领袖就在大荒城内。
——而她抓不到这人是谁。
当然了,眼前有更紧要的事。
大量地块受了源石污染,地里的东西只能集中销毁,否则即使种下去长出来也是新的源石。
今年本就歉收,这一下子雪上加霜。
国库储备粮还算充足,倒不至于有粮食危机,但也经不起更多变故。
“按工部记录,这些年全国各地区的天灾密度都超过了过往数十年的平均值。真是多灾之年......”
万侍郎把手里的文件夹合上了。
宁辞秋感到腰有点疼,她稍微坐直了一点。
“......离大荒城最近的玉门年初也遭受了天灾,修缮工作都还在进行中,抽调不出人手来支援。必须立即上书京城,开国库协调今年全国的粮食供给。”
“开玩笑,大荒城已经是粮产重镇。再让其他城市来支援我们,没有这样的道理。”老乡长道,“多少块眼看就要得出成果的试验田还没有搬迁到安全的地块上...... 优先为农粮要务负责,十二楼五城的工程只能放缓……之前抽调过去帮忙的天师,现在全部需要回来抢救剩下的耕地和粮食。”
“我体谅您的辛苦,但是延期的事我们是否应该再商议一下?”
文件夹和桌子接触的声音并不小。
万侍郎的脸远没有之前面对禾生那么和善了。
而老乡长甚至多了几分杀气。
这时她不像个农民,反倒像是沙场上的战士。
“好啊。你想得周到,你最好现在写份文书,派信使送去京城,拉尚书台好好开上十天的会,再回来给我们安排。”
“粮食固然重要,可十二楼五城同样是国防重事,朝廷安排秋天前竣工的期限,不是无端决定。”
“粮食不是市场上的材料,少了千分之一的粮,不是粮价会涨千分之一,是有千分之一的百姓会挨饿!”
“那打起仗来,又会有多少百姓流离失所?也别忘了“十二楼五城”的起因到底是什么。”
万侍郎也不再拐弯抹角了。
老乡长捏紧了拳头。
“河对岸的……”
“您知道,不止如此。邪魔问题之外,更有——”
“二位慎言。”宁辞秋敲了敲桌子。
两个人反应过来,同时闭了嘴。
吵架吵上头,差点忘了邪魔这东西多谈不得。
宁辞秋用茶润了润嗓子。
“利弊得失不那么容易量化计算,但眼前事情轻重缓急十分明确。涉及大荒城数年的研究成果,乃至千万人的温饱,不如先请天师们帮助这里的职农检查修复受灾土地。至于十二楼五城的工期,我以礼部名义再去天师府请示,兴许有天机阁的帮助,事情总还有周旋的余地。大不了,我来担责。”
老乡长哼了一声。
“算了吧,要问罪也该是问我,就说是我用刀架在这位侍郎大人脖子上逼他答应的。你还是上一边去。”
“......唉。事儿还没做,现在就开始分责,事儿是做不成的。”万侍郎看了一眼表,“事情要是出了疏漏,要承担后果的是无数大炎百姓。我们不过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三个人罢了。”
“那您的决定呢?”宁辞秋道。
“既然二位都坚持......我姑且,认可二位的判断。希望二位不要忘记刚才做出的承诺。”
宁辞秋感觉自己是在假笑。
“没问题。相安无事,皆大欢喜。出了岔子,您大可以推我出去顶罪。”
“大人说得对。我这就去草拟一份详细的受灾报告,方便宁侍郎向天师府天机阁汇报。”
老乡长站起来,跟宁辞秋一起走了。

土块歪歪扭扭地向前滚去,没有一个明确的方向,小满自己闷着头走着,手里甩着路旁摘的稗子草。
她很担心,因为电已经停了一天。
不知道这电要停多久,再加上天灾惊了牧兽,这么下去又很容易闹疫病。
禾生这几天忙的不见人影,左乐和黍也不知道在哪里干什么。
多摘点草回去,编点小动物给他们解闷吧,也让黍姐姐看看自己从她那儿这编东西学的怎么样。
小满抬起脚,狠狠地踢出小土块。
土块撞到了一根水稻秆,旋转了两下,慢悠悠地停了下来。
咯啦。
水稻秆一片浓翠,看不出一丝伤痕。
一场洪水。
地里的庄稼和所有人一样,齐垂下了头。
一片狼藉中,只剩一株稻子兀自直立着。
仿佛是汲取了周围所有的生命力一般,它笔挺地高高举起自己饱满的穗,艳得像在嘲笑周围倒伏下的一切。
周遭事物黯然下去,唯有它如生命般永恒绽放。
小满忍不住,冲着这株稻子伸出自己想要触摸的手。
它鲜红,鲜红。
一头驮兽慢悠悠地走在水稻田的边缘,太阳照在它的身上。
它也鲜红,鲜红。

黍抬不起眼皮。
千年前和现在,她有些分不清了。
那时候,天灾一样频繁。
但她和弟弟只要抬抬手,就能让天灾当场消失,荒芜之地也能变成良田。
只不过,有个人告诉她,不要去这么做。
全凭神明心情得来的施舍,会让人忘记自己是谁,忘记自己会什么。
如果有一天黍离开了,权能变出的东西都会消失,人还是会坐以待毙。
所以,不如像人一样,脚踏实地,一点点的开荒。
结果就是,黍帮不上什么大忙。
眼睁睁看着大片大片就要丰收的稻子全都倒在了地里,整片地只剩下了那么一小片,连半个口袋都没能装满。
怕什么,一年一年的,总能种出结果。我不行了,还有学生后代,他们也会再有学生后代,总会有人和我们一起。
那个人满脸是泥,抱着袋子说。
她的脸上好像还没有皱纹,也没什么神农的称号。
后来,神农去了北边,找传说中那不惧源石的神谷。
后来她回来了吗?
好像是回来了。
因为有人正向黍走过来。
这身影很熟悉。
是神农?
不是。
或者……
“好久不见……姐姐。”
那人穿着一尘不染的轻薄华衫,风烟飘过万里,追在他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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